谢停云回到摘星楼时,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全是举子。
衣衫不算新,行李不算多,脸上的拘谨倒是一模一样。
陆小乙一看这阵仗,立刻挺胸。
“诸位,你们是来拜我家公子的吗?”
顾怀璧在后面凉凉道:“你再这样喊,明日弹劾他的折子能堆到礼部房梁。”
陆小乙立刻压低声音。
“那你们是来低调拜我家公子的吗?”
顾怀璧:“……”
谢停云走上前,拱手:“诸位找我?”
最前面的蓝衫举子正是今日第一个鼓掌的人。
他约莫二十七八,脸色被风吹得有些粗糙,手里抱着一只旧书箱。
“在下云州孟观。”
他深深一礼。
“今日礼部门前,多谢谢兄。”
谢停云侧身避开:“你谢我做什么?我查的是举报我的人。”
孟观摇头。
“谢兄查的是他,救的是我们。”
他身后一个瘦小举子接话:“我叫许青禾,靖州人。三日前报名,书吏说我保结书墨色太淡,让我回去补。可我住在城西破庙,来回一趟要半日,补一次便要多花三十文。”
另一个高个举子道:“我叫罗敬,湖州人。书铺不卖我会试范文,说已被贵客订尽。可第二日,我看见卢家书童抱走整整两箱。”
又有人低声道:“我因口音被京中举子笑了三日。他们说我们这等乡下人,就算侥幸中举,也不过是来京城陪榜。”
一句一句。
声音不高。
却像石子落进井里,听得人心里发闷。
陆小乙听得眼睛都红了。
“太欺负人了。”
顾怀璧沉默着,没有反驳。
姜照雪站在楼上窗后,看着院中那些举子,指尖轻轻扣着窗沿。
她知道,谢停云真正的局,从这一刻才开始。
孟观再次行礼。
“谢兄,我们今日来,不敢求你庇护。只是想问一句,若以后再遇礼部查验、书铺刁难、权贵构陷,我们能不能……能不能来问你?”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们想投奔我?”
几人脸色一红。
许青禾忙道:“不是给谢兄添麻烦。我们可以抄书,可以跑腿,可以付束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谢兄这里像有盏灯。”
识海中,书灵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寒门学子主动聚拢。”
“文德值上升。”
“提示:教化不是施舍,是点火。”
谢停云在心里道:“这句说得不错。”
书灵严肃:“本书灵偶尔深刻。”
谢停云差点笑出声。
他看向众人。
“可以来。”
孟观等人眼睛一亮。
谢停云抬手。
“但先说规矩。”
几人立刻正色。
“第一,不拜山头。”
众人一愣。
谢停云道:“我不是帮主,你们也不是喽啰。来这里,不许喊投奔,不许喊追随,更不许动不动就我家公子天下第一。”
陆小乙默默低头。
总觉得最后一句在针对他。
“第二,不替考,不买题,不代笔。”
谢停云声音微沉。
“寒门被人看不起,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他们想让穷人成为烂泥。谁若自己先烂了,就别怪别人拿脚踩。”
孟观神色肃然:“谢兄放心。”
“第三。”
谢停云看着他们。
“有书共读,有题共讲,有错共改,有难共证。谁被刁难,拿文书来;谁买不起书,抄一份共看;谁听懂了题,讲给没听懂的人。”
许青禾怔怔道:“这岂不是把自己的心得都说给别人?”
“是。”
“那会不会被人学去?”
谢停云笑了。
“读书不是赌场,非要别人输你才能赢。”
他顿了顿。
“天下文章若只够一个人上岸,那这岸也太窄了。”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那咱们这算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
“寒灯社吧。”
孟观喃喃:“寒灯社。”
罗敬眼睛亮了:“寒门灯火,不灭不孤。”
许青禾忍不住道:“能不能请谢兄题四个字?”
谢停云看向顾怀璧。
“笔。”
顾怀璧递笔,嘴上却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事。”
谢停云接过笔。
“你也可以不加入。”
顾怀璧冷笑:“谁说我要加入?”
半刻后,他又补了一句:“但字若写歪了,白鹿书院丢脸。”
陆小乙小声嘀咕:“嘴硬得很稳定。”
顾怀璧看他。
陆小乙立刻望天。
谢停云铺纸落笔。
四个字。
寒灯不灭。
纸刚挂上去,院里那些原本缩着肩的举子,背脊竟不约而同挺直了些。
就在这时,摘星楼外忽然传来几声冷笑。
“寒灯社?”
几个衣着华贵的京中举子站在门口,为首之人正是卢承霁身边的常客。
他扫过院中众人,语气轻慢。
“谢解元这是知道会试无望,提前收拢陪榜同乡,准备考后一起抱头痛哭?”
陆小乙怒了:“你说谁陪榜?”
那人笑道:“我说错了?一群外地穷举子,也敢在京城结社。怎么,凑在一起,穷气能变文气?”
院中寒门举子脸色涨红。
谢停云却没有生气。
他把刚写好的“寒灯不灭”挂起来,然后转身看向那人。
“你叫什么?”
那人一扬下巴:“京城蒋维舟。”
“好。”
谢停云点头。
“寒灯社第一堂课,就拿你当题。”
蒋维舟一怔。
“拿我当题?”
谢停云看向孟观等人。
“诸位记住,会试文章最忌空骂。骂权贵不能只写朱门酒肉臭,那太旧;要写清楚,他如何自以为高,如何不知民苦,如何把无知当风雅,把傲慢当门第。”
他指了指蒋维舟。
“比如这位蒋兄,便是标准素材。”
院中先是一静。
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蒋维舟脸色瞬间涨红。
“谢停云,你敢辱我?”
谢停云认真道:“没有。”
“那你方才——”
“我在教学。”
他补了一句。
“蒋兄放心,你表现很好,人物很鲜明。”
陆小乙笑得蹲了下去。
蒋维舟气得拂袖而去。
寒门举子们却第一次在京城权贵面前笑出了声。
不是谄笑。
不是苦笑。
是胸口那口闷气,终于有地方透出来。
夜里,东宫收到消息。
萧承钧看着“寒灯社”三个字,沉默许久。
三皇子府也收到消息。
萧承烬把纸条丢进火里,笑意更冷。
“他拒了本王的府门,却自己开了一扇门。”
火光舔尽纸角。
而摘星楼后院,谢停云看着满屋寒门举子,拍了拍桌案。
“既然人都来了。”
众人抬头。
谢停云笑了笑。
“明日起,考前三日冲刺课。”
陆小乙愣住。
“公子,什么叫冲刺?”
谢停云看向窗外夜色。
“就是让京城知道。”
“最可怕的不是一个寒门解元。”
“是一群被点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