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行字落下时,钟衡眼神便变了。
他原以为谢停云会写繁华。
初入京城的外地举子,最容易被帝城气象晃花眼。宫阙、御街、朱门、玉马,随手一写便是锦绣文章。
锦绣好看。
也最容易被剪。
若谢停云写京华富贵,他们便可说他寒门骤得名声,转眼便慕荣华。
若谢停云写贫寒苦楚,他们便可说他满腹怨怼,借诗挑动寒贵之争。
可他落笔第一句,却让钟衡心头沉了一下。
“九陌灯摇万户寒。”
九陌,是京华大道。
灯摇,是繁华。
万户寒,却将那繁华一笔翻到背面。
这不是只写贫,也不是只写贵。
而是把京城整座城,连灯带影,一起拎到了纸上。
谢停云没有停。
“玉楼歌吹上云端。”
第二句很华美。
华美得像是在替京城添彩。
可有了第一句的“万户寒”,这歌吹越高,便越显得冷。
陆小乙虽然不懂太多,却听得心里发紧。
他想起常安客栈那张硬床,想起摘星楼门前问平价房的寒门举子,也想起自己一路抱着行李,连三两银子都觉得像天价。
原来京城的灯真亮。
亮到照得穷人更冷。
谢停云笔锋转下。
“朱门酒熟春先暖。”
秦策的脸色不太好看。
“破巷书残雪未干。”
这句一出,亭中几个出身寒微的陪客猛地抬头。
他们太懂这句了。
朱门里酒热了,春天便先到。
破巷里书页被雪水洇皱,寒意却还没退。
这哪里只是诗。
这是把京城两重天,摆在同一张纸上。
这一联一出,连园外水声都像低了半拍。
方才那些笑他不会作诗的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他们忽然意识到,谢停云不是没刀。
他只是等他们把脖子伸齐。
陈既白手中的茶盏终于停住。
谢停云写到第五句。
“青史岂容凭姓氏。”
满亭呼吸一滞。
这句锋芒太直。
直得像在当众问所有世家: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名字,天生就该比别人写得高?
钟衡眸光微冷。
谢停云第六句已落。
“斯文终要问饥餐。”
这一句,比上一句更狠。
因为它没有骂人。
它只问:文章再高,能不能看见人吃饭。
陈既白方才说文统,谢停云便把文统按回饭碗旁边。
诗书礼法,当然高。
可人若饿死,谁来读诗书?
人若被堵在门外,文统又统给谁看?
谢停云写完第七句时,园中已有风声入亭。
“若教天下皆无字。”
姜照雪眼神一亮。
她知道最后一句要来了。
谢停云停顿一瞬。
他不是在想词。
是在让这一句的重量,先压进每个人心里。
随后,他落下最后七字。
“谁替山河报岁安。”
墨迹未干。
满园死寂。
不是无人看懂。
是太看懂了。
若教天下皆无字,谁替山河报岁安。
墨社说,文字只该属于少数人。
陈既白说,百姓骤得文字,未必不被妖言所惑。
可谢停云这一句反问,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若天下百姓皆不能识字,若寒门士子皆被压在门外,若只有少数人能写、能读、能上达天听,那么山河出了病,谁来报?
灾民不会写,冤者不会写,边军老卒不会写,卖汤饼的大娘不会写。
于是天下太平,便只剩朱门案上的太平。
那不是盛世。
那是把苦难捂住嘴。
那一瞬,连平日最会挑刺的几名老儒,也默默垂下眼。
陆小乙眼眶红了,手里的砚台差点抱不稳。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跟着谢停云时,大字不识几个,只会跑腿、听墙根、挨打不哭。
若不是公子让他学字,他连“陆小乙”三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可现在,他能看账,能认路引,能读半张告示。
他终于知道,识字不是为了装读书人。
是为了不被人糊弄一辈子。
顾怀璧死死盯着那八句诗。
他是世家子。
可这一刻,他竟觉得耳根发热。
因为谢停云没有把世家全写成恶,也没有把寒门全写成圣。
他只写了一座城。
城里有人酒熟春暖,有人书残雪湿。
他只问了一句。
青史能不能只凭姓氏,斯文能不能不问饥餐。
顾怀璧低声道:“好诗。”
声音不大。
却像第一块石子落进死水。
一个寒门陪客忽然起身,颤声念道:“若教天下皆无字,谁替山河报岁安。”
第二个、第三个人跟着低念。
很快,整座流杯园都像被这一句压住了喉咙。
秦策想说话。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可以嘲陆小乙市井,可以笑寒门粗鄙,可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天下无字也挺好,山河不必有人报安。
卢承霁脸色苍白。
他那首“愿君知礼序,莫使野云孤”,此刻忽然显得像绣花枕头。
精致。
也轻。
周令仪望着“斯文终要问饥餐”那一句,手指微微发颤。
翰林院文章讲究典雅中正。
可典雅太久,便容易忘了饭碗。
钟衡终于开口。
“谢解元此诗,怨气重了些。”
谢停云抬眼。
“钟先生只看见怨气?”
钟衡道:“诗中朱门、破巷并列,恐有挑动之嫌。”
谢停云点头。
“那学生改一句?”
钟衡一怔。
谢停云拿起笔,在诗后补了一行小字。
“若觉此诗挑动寒贵,请先挑动朱门把破巷的雪扫一半。”
满亭死寂后,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陆小乙终于爆了。
“好!”
顾怀璧按都没按住。
陆小乙抱着砚台,嗓子喊得发哑。
“我家公子天下第一!”
这一次,没人立刻斥他无礼。
因为很多人也想喊,只是没他脸皮厚。
陈既白沉默许久。
他终于放下茶盏。
“诗是好诗。”
四字落地,钟衡脸色微变。
陈既白看向谢停云,目光温和依旧。
“只是好诗未必是好政。谢解元,愿你会试之时,也能将这份热心,安放在经义法度之内。”
谢停云拱手。
“学生尽量。”
“尽量?”
“法度若能装得下百姓,学生自然放得进去。”
陈既白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再说话。
这场文宴,到此其实已经结束。
世家才子们无话可说。
因为诗就在那里。
像一盏灯。
谁要吹灭它,谁的脸便会先被照清。
而流杯园外,一座临水小轩里,有人已听了许久。
那人穿着寻常青袍,面容清润,手中茶水早已凉透。
他望着亭中那张写满墨字的纸,轻声重复最后一句。
“谁替山河报岁安……”
身旁内侍低声道:“殿下,此人便是江南谢停云。”
青袍青年没有移开目光。
“孤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现在,孤更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