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雪一句“装够了吗”，比秦策那篇登科鼓赋还响。
谢停云看向她。
眼神很真诚。
大概意思是：你哪边的？
姜照雪回他一个更平静的眼神。
大概意思是：正因为一边，才不能看你继续演。
陆小乙懵了。
“姜公子，公子装什么了？”
顾怀璧淡淡道：“装弱。”
陆小乙更懵：“公子还能装弱？他不是一直挺穷的吗？”
谢停云默默看了他一眼。
很好。
这书童有时候是捧场，有时候是补刀。
亭中众人也反应过来。
秦策冷笑：“原来谢解元方才不是不会，是瞧不起我等？”
“秦公子误会了。”
谢停云立刻道。
“我瞧得起各位。”
秦策脸色稍缓。
谢停云补了一句：“所以才想多欣赏一会儿。”
秦策差点把酒盏捏碎。
钟衡看向姜照雪，语气温和。
“姜公子此言，莫非知道谢解元胸中已有佳作？”
姜照雪把酒盏推到一旁。
“佳作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若真不会作诗，方才秦公子讽陆小乙时，他不会那么安静。”
陆小乙鼻头一酸。
他终于听懂了。
公子不是不管他。
公子是在等。
姜照雪继续道：“谢停云这个人，嘴上说怕麻烦，心里却最护短。你们轮番试他，他可以装怂；你们拿寒门取笑，他也可以暂忍；但若真碰到他底线，他不会连一句都没有。”
她看向谢停云。
“所以，你到底在等谁？”
这一问，满亭皆静。
谢停云轻轻叹气。
完了。
这女人太聪明，根本不好糊弄。
他原本确实想再等一等。
流杯园今夜表面是钟衡设宴，背后却绝不止陈既白一人。
陈既白是文宗，不会亲自下场只为看几个年轻人围攻他。屏风后那盏茶之外，园中还有几处暗影，呼吸极稳，不像仆役。
京城的棋盘，他刚来第一天，不想急着亮底牌。
可姜照雪这一脚，踹得又准又狠。
再装下去，就不是藏拙，是怂。
陈既白放下茶，笑道：“昭明郡主慧眼。”
这称呼一出，满亭炸了一瞬。
郡主？
不少世家才子脸色变了。
他们早听闻昭明郡主在江南办案，却没想到今夜一直坐在谢停云身侧的“姜公子”，竟是她。
姜照雪神色不变。
谢停云心里却叹了一句。
陈既白这刀，也很准。
一口点破姜照雪身份，既压她，也告诉众人：她站在谢停云一边。
明日京城谣言素材又多了。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姜公子真是郡主啊？”
“嗯。”
“那她以前揍人，算不算皇家亲自动手？”
姜照雪冷冷看了他一眼。
陆小乙立刻低头：“我什么都没说。”
谢停云轻咳一声。
“陈公既然知道郡主身份，方才怎么不说？”
陈既白温声道：“郡主微服，老夫不便多言。”
谢停云点头。
“那现在便便了。”
亭中又是一静。
顾怀璧险些被茶呛到。
陈既白终于看了谢停云一眼。
那一眼仍温和，却多了一点不赞同。
钟衡适时开口：“既然郡主已发话，谢解元再推辞，便是不近人情了。”
秦策立刻道：“不错。方才诸友以月、雪、鼓、梅、伞、青云诸题相试，谢解元皆不肯作。如今不如请郡主出题，也免得谢解元说我等欺负江南客。”
众人纷纷附和。
这是把姜照雪也架了上去。
她若出易题，便是偏帮谢停云。
她若出难题，谢停云若答不出，便更难看。
姜照雪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她看向谢停云。
“你要我出题？”
谢停云无奈道：“都到这份上了，郡主请。”
姜照雪微微垂眸。
水渠边，灯影被夜风吹碎。
远处京城灯火连天，近处流杯园锦衣满座。可更远处，城西低矮巷陌里，寒门举子们大概还在借灯读书。有人住不起三两银子的房，有人连会试用纸都要算着买。
她忽然开口。
“题便叫——京华。”
两个字落下，亭中反而静了。
这题太大。
大到不好写。
写繁华，落俗。
写宫阙，阿谀。
写寒苦，显怨。
写文统，容易被陈既白借题生杀。
秦策眼睛亮了。
“好题。”
卢承霁也笑：“京华二字，正配谢解元初入帝城。”
钟衡看着谢停云。
“谢解元，这题可还推？”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流杯园外的夜色。
京城很亮。
亮得像人间所有富贵都在此处聚了一场灯会。
可亮处之外，永远有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想起临安县那扇破门，想起白鹿柴房，想起贡院外被雨淋透的寒门士子，也想起摘星楼门前第一个拎着书箱问平价房还有没有的人。
京华二字，不该只写朱楼玉阶。
也不该只写怨气。
它得写灯，也得写灯下的人。
识海中，书库忽然自行翻动。
万卷高阁里，诗词文章的星光一层层亮起。
书灵道：“检测到高阶诗作需求。”
谢停云在心里道：“能用？”
“可提供意象脉络，不可死抄。”
“够了。”
他闭了闭眼。
长安、汴京、金陵、燕都。
古今无数城池的灯火与尘土，在识海中一闪而过。
可最后留下的，不是那些名句。
而是一个画面。
一盏灯，照着一双冻裂的手，手里仍攥着书。
谢停云睁眼。
“笔。”
陆小乙猛地站起，声音都变了。
“笔来！”
这一次，没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谢停云声音里那点终于出鞘的锋芒。
顾怀璧把自己的笔递过去。
“用这个。”
谢停云看他。
顾怀璧淡淡道：“别误会，我只是怕你输了，连累江南。”
陆小乙小声道：“嘴硬得真稳定。”
顾怀璧冷冷看他。
陆小乙立刻把砚台抱得更紧。
陆小乙在旁边忽然安静下来。
他再迟钝，也看出来这不是普通斗诗。
这是京城第一次伸手，要量一量他家公子的骨头有多硬。
其实他最不喜欢在这种场合写诗。
诗一旦写给台上的人看，就容易变成花瓶；写给台下的人听，才可能变成火把。
可今夜不同。
陈既白要用文统压他，钟衡要用世家规矩套他，秦策要拿陆小乙做笑料，京城才子们则想把寒门两个字重新塞回泥里。
那就不能只赢。
还得赢得他们心里发凉。
让他们明白，寒门不是来京城讨座位的。
是来问一句：这座城的灯，凭什么只照高楼。
纸铺开。
水声停不住。
夜风吹过满园灯火。
谢停云提笔。
亭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陈既白端茶的手，也微微停在半空。
谢停云落下第一笔。
墨色沉稳，如刀入鞘前的最后一寸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