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小轩的窗半开着。
窗外是流杯园的水,水上漂着零散花灯。灯影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像京城许多漂亮话,远看璀璨,近看全是水纹。
青袍青年坐在窗后,指尖轻轻按着茶盏边沿。
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和,气质温润,若只看衣着,像个寻常赴宴的年轻士子。
可内侍黄忠站在他身后,腰弯得极低。
因为这位不是寻常士子。
他是大胤太子,萧承钧。
今夜流杯园文宴,帖子没有送到东宫。
但京城文坛要围谢停云,陈既白会出面,钟衡会设局,安国公府秦策也在。这样的热闹,东宫不可能不知道。
萧承钧原本只是来听听。
父皇近来屡次提起江南科弊,提起《贡院十问》,也提起那个敢回墨社“你也配”的寒门解元。
皇帝提人时语气很淡。
越淡,越说明在意。
萧承钧想知道,此人究竟是一个锋芒太盛的寒门才子,还是一个可用之人。
可听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反而被问住了。
若教天下皆无字,谁替山河报岁安。
这句诗像一枚钉子,钉进他心里。
他自幼读书。
读的是最好的经义,听的是最端正的治国道理。先生们告诉他,君要仁,臣要忠,民要安,士要守礼。
每一句都对。
可从来没有人问他,若民连字都不识,苦连纸都上不了,所谓民安,又是谁替他们写进奏本里的?
黄忠见太子久久不语,小声道:“殿下,陈文宗已经认了好诗,谢解元今夜算是赢了?”
萧承钧摇头。
“没那么简单。”
“殿下是说陈公?”
“陈公说诗是好诗,却又说好诗未必好政。”
萧承钧轻声道:“这是提醒京中士林,谢停云可赏其才,不可纵其势。”
黄忠低头。
他听不太懂。
但他知道,太子听懂了。
亭中,文宴还在继续。
只是气氛已经散了。
秦策低头喝酒,卢承霁强笑附和,周令仪若有所思,钟衡则始终安静。
最安静的,是陈既白。
他坐在主位上,手边茶盏温热,脸上仍有长者笑意。
萧承钧却忽然觉得,陈公今夜似乎老了一瞬。
不是年岁老。
是那种高坐多年的人,第一次听见台阶下有人问:这台阶是不是该挪一挪。
亭中,陆小乙还在小声兴奋。
“公子,他们都不说话了。”
谢停云收起笔,压低声音:“所以你也少说两句。”
“为什么?”
“他们不说话,是因为没话。你不说话,是因为再说容易挨打。”
陆小乙立刻闭嘴。
姜照雪看着那首诗,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你等的人,等到了吗?”
谢停云没有回头,只道:“不知道。”
“不知道?”
“京城水太深,我现在看见的,可能只是鱼吐的泡。”
姜照雪唇角微动。
“你方才不怕?”
“怕。”
谢停云把笔还给顾怀璧。
“陈既白不是柳承嗣。他这种人不需要当场赢你,只要让别人觉得你危险,你后面每一步都会多三道门槛。”
顾怀璧接过笔,淡淡道:“你知道还写那么狠?”
谢停云看他。
“不狠一点,他们会觉得我门槛低。”
顾怀璧沉默片刻。
“歪理。”
“但有用。”
姜照雪忽然道:“也许有人听懂了。”
谢停云眼神微动。
他顺着姜照雪的视线,看向临水小轩。
那里窗影轻垂,灯火微暗,看不清人。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停在自己身上。
不锋利。
不阴冷。
更像一个人站在门内,第一次听见门外有人敲门,于是犹豫着要不要开。
谢停云心里一动。
太子?
不一定。
京城里能坐在暗处听陈既白说话的人,不多。
但今晚这局,若真有东宫的人在场,那这首诗便没有白写。
识海中,书灵忽然道:“检测到潜在盟友关注。”
谢停云心里回道:“你这玩意儿还能做人脉雷达?”
书灵严肃道:“仅能根据文德波动判断对方情绪倾向。”
“那现在倾向如何?”
“困惑,触动,犹豫。”
谢停云笑了。
“够了。”
很多人改变,不是从立刻拍案开始的。
是从第一次犹豫开始。
小轩里,萧承钧也看见谢停云望了过来。
隔着水影与灯火,两人的目光似乎短短一触。
萧承钧没有躲。
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
黄忠吓了一跳。
“殿下!”
萧承钧收回目光。
“无妨。”
“若被人看出殿下身份……”
“看出便看出。”
萧承钧垂眸,看着自己掌心。
“孤只是听诗,又不是结党。”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知道,东宫的一举一动,从来不会只是听诗。
可他今晚忽然不想走得太早。
“黄忠。”
“奴婢在。”
“回去后,将谢停云在江南的文章,都找来。”
黄忠忙道:“《贡院十问》、摘星楼题壁、今夜这首《京华》,奴婢都让人誊抄。”
“不止这些。”
萧承钧道:“从临安开始。他写过什么,做过什么,因何被逐出书院,如何翻案,如何助寒门,全部找来。”
黄忠怔了一下。
太子很少对一个举子如此上心。
“殿下想召见他?”
萧承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亭中。
谢停云正被陆小乙拉着看那首诗后面的小字,似乎在教育书童别当场喊太大声。
那画面有些荒唐。
一个刚刚压得京城才子失声的人,此刻却像个怕自家孩子惹祸的先生。
萧承钧忽然笑了。
“暂时不急。”
“为何?”
“他今晚刚被陈公盯上,又被京城文坛记住。孤若立刻召他,便是把他推到更显眼处。”
黄忠道:“殿下仁厚。”
萧承钧摇头。
“不是仁厚,是孤还没想明白。”
他低声道:“若他只是能写诗,孤赏他便是。可若他真能看见诗外的人,孤便不能只把他当才子看。”
黄忠心头一跳。
这话太重。
亭中,陈既白终于起身。
“夜深了。”
众人纷纷跟着起身。
文宴散场。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夜真正散不掉的,是那首《京华》。
不到明日,它便会出现在各处书案、茶楼、客栈、东宫密折,甚至三皇子府的暗格里。
谢停云走出流杯园时,夜风吹得衣袖微凉。
陆小乙抱着诗稿抄本,宝贝得像抱着金子。
“公子,咱们赢了吗?”
谢停云看向远处皇城方向。
“赢了半场。”
“还有半场呢?”
“等他们出招。”
话音刚落,巷口阴影里,一名小厮匆匆转身离去。
他腰间挂着三皇子府的牌子。
而临水小轩里,萧承钧最后看了一眼谢停云的背影。
“谢停云。”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寒门解元。”
“有意思。”
pS:三更送上,老规矩今天有五星带字评价就加更!义父们书荒的可以看主包另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