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一句“乡下来的”,把满亭京城才子噎得不轻。
若说他狂,他偏偏姿态放得低。
若说他怯,他又刚刚把陈既白的文统问得险些停茶。
这种人最烦。
像泥鳅钻进砚台里,抓不住,还弄你一手黑。
钟衡笑了笑,抬手示意。
水渠上,一只白瓷小杯顺流而下,停在卢承霁案前。
卢承霁微微一笑。
“既然谢兄谦让,那卢某便献丑。今夜有风有月,便以‘京月照寒门’为题,作五律一首。”
他起身吟道:
“玉阙开清影,银蟾照九衢。
朱楼分夜色,寒户借微芜。
士贵承先训,民安赖旧图。
愿君知礼序,莫使野云孤。”
诗音落下,亭中立刻响起称赞。
“卢兄此诗温雅。”
“颈联稳重,有经义气。”
陆小乙小声问:“公子,他是不是骂我们野?”
谢停云低声道:“自信点,把是不是去掉。”
陆小乙立刻瞪向卢承霁。
谢停云却端茶喝了一口。
诗是好诗。
至少在京城才子圈里,很合格。
但这诗最妙的地方,不在月,也不在寒门,而在最后两句。
愿君知礼序,莫使野云孤。
翻译一下:你们寒门最好懂规矩,不然就是不合群的野云。
好家伙,连月亮都被他们写成了门禁系统。
钟衡看向谢停云。
“谢解元可有和作?”
满亭目光再次落来。
谢停云放下茶盏,神情诚恳。
“没有。”
众人一愣。
秦策挑眉:“没有?”
“真没有。”
谢停云叹气。
“卢兄诗太好,学生一时自惭形秽。再说,学生今日赶路、搬行李、算房钱,又听诸位讲了半晚上文统,脑子有点满。”
陆小乙差点没忍住。
脑子满。
这理由也太像他背不出书时说的“早饭吃多了”。
秦策冷笑:“谢解元在江南不是急才无双么?”
“江南水土养人。”谢停云认真道,“京城风大,把才气吹散了。”
亭中有人低笑。
笑里已带了轻慢。
方才陈既白在场,他们不敢太放肆。如今谢停云自己退,他们自然要进。
第二只杯停在周令仪案前。
此人是翰林院编修,年纪不过三十,眉目清秀,说话却带着馆阁清气。
“那周某也献丑,以‘高楼听雪’为题。”
他吟了一首七律。
写得极工。
雪落玉阶,高楼藏卷,京华文脉如山,寒士当仰而学。
每一句都漂亮。
每一句都像在给台阶刷金漆。
吟完之后,周令仪淡淡看向谢停云。
“谢解元,雪题如何?”
谢停云点头:“好。”
“可愿赐和?”
“不会。”
这两个字说得太干脆。
干脆到连陈既白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陆小乙呆住。
公子不会作诗?
那他陆小乙岂不是能当礼部尚书?
顾怀璧面无表情,却已经看出不对。
谢停云不是不会。
他是在拖。
拖什么?
顾怀璧目光扫过园中。
屏风后、竹影间、临水小轩旁,似乎都有若有若无的人影。
今夜这场文宴,听众不只亭中这些人。
谢停云不出手,是在等真正值得出手的人露面。
第三只杯停在秦策案前。
秦策显然憋了许久。
他城门口被陆小乙敲鼓敲成笑话,摘星楼又间接丢脸,今夜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我不写月,不写雪。”
秦策起身,笑意锋利。
“我以‘登科鼓’为题,请谢解元评一评。”
陆小乙脸色一变。
秦策吟的不是诗,是一段短赋。
辞藻华丽,借鼓声写世家累代功勋、勋贵扶国、士族养文。末了忽然一转,说市井鼓噪虽热闹,终究上不得朝堂。
这已经不是暗讽。
是把陆小乙和谢停云一起按在鼓面上敲。
陆小乙眼眶都气红了。
“公子……”
谢停云却按住他。
“秦公子写得不错。”
秦策眯眼:“只是不错?”
“主要是学生不懂鼓。”
“你家书童不是懂?”
“他懂发财鼓。”
满亭有人终于憋不住,噗嗤笑出声。
秦策脸色顿时一黑。
谢停云像是没看见,继续道:“至于朝堂鼓,学生乡下来的,敲不起。”
钟衡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谢停云太滑了。
不管他们递诗、递雪、递鼓,他都不接。
不接,便不会犯错。
可不接,也会丢文名。
钟衡要的就是这个。
于是第四人、第五人、第六人接连起身。
有人以“寒梅入京”试他。
有人以“曲水流杯”逼他。
还有人故意出怪题:“破伞与青云”。
若在江南,陆小乙早就激动得喊“我家公子天下第一”了。
可今夜,谢停云全都摆手。
“好题。”
“妙题。”
“学生才浅。”
“下次一定。”
“京城人才太多,学生负责鼓掌。”
到最后,连几个本来忌惮他的世家才子都笑开了。
“原来谢解元也有不敢写的时候。”
“江南名声,传得太盛了。”
“到底是寒门,遇见陈公,锋芒便收了。”
这些话像细针。
不致命。
但扎多了,文名也会漏气。
钟衡终于满意。
他端起茶,轻声道:“谢解元谨慎,倒也难得。只是会试在即,士林看才,不看藏拙。今夜若一句不作,恐怕明日京中会有人误会。”
谢停云点头。
“误会就误会。”
秦策冷笑:“谢解元不怕?”
“怕。”
谢停云认真道:“我怕写太好,诸位睡不着。”
笑声戛然而止。
亭中空气瞬间一僵。
这话太欠。
像一个人举着白旗退了三里,忽然回头对追兵说:我怕你们跑累。
钟衡盯着他。
谢停云也看着钟衡,唇角微扬。
两人之间,水声忽然变得清晰。
陈既白轻轻转动茶盏,眼神深处终于多了一丝审视。
他看出来了。
谢停云不是不会作诗。
他是在把这些人的牌,一张一张看完。
更妙的是,世家才子们越写越兴奋。
他们一开始还只是试探,后来便像发现谢停云真不会还手,题目一个比一个刁。
有人把“寒门骤贵”拆成藏头诗,句句端正,却句句把“骤贵”写成暴发。
有人借“野草入宫墙”作绝句,明面写春色,暗里骂寒门不配入苑。
陆小乙听得耳朵都快冒烟。
谢停云却始终笑着,偶尔还认真点头。
“这个用典好。”
“这个骂得含蓄。”
“这个不行,太直白,建议回去再润润。”
那才子脸都绿了。
他本想羞辱谢停云,结果被谢停云当场点评羞辱手法,像刺客行刺失败,还被人指导握刀姿势。
就在这时,姜照雪忽然放下酒盏。
清脆一声。
满亭目光都看了过去。
她微微一笑。
“谢解元,装够了吗?”
谢停云眼皮一跳。
坏了。
队友开团了。
pS:加更2章,感谢今天义父们的带字五星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