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红看着儿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以前总觉得你没经历过大事。”
“今日看来，你也算有些担当了。”
一句话听得张小心里发热。
可没过多久，他的兴奋便淡了，坐在那里几次欲言又止。
艾红看人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不对：“还有什么事？”
张小光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娘，那些人贩子后来都死了。”
“怎么死的？”
“有几个是交火时打死的。”
“还有活着的呢？”
“被村民拖进小树林打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张小光盯着自己的双手：“陈二乖是洪伟兄弟开枪打死的，后来也是洪伟兄弟让……让我把尸体拖去埋了。”
“他还说，人贩子毁掉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
“可那毕竟是人命。”
艾红没有急着训斥，也没有安慰，只问了一句：“当时他让你埋，你为什么照做？”
张小光怔住了：“因为……尸体留在营地，会被外面回来的人贩子发现。”
“还有呢？”
“那东西该死。”
张小光说完，自己先沉默下来。
艾红看着他：“你一路都在听李洪伟的安排，可你不是傻子，更不是别人说什么便做什么的木头。”
“你肯跟着他围堵人贩子，肯帮他埋尸，说明你心里认可他的做法。”
“现在事情结束了，你才开始害怕，怕杀人犯法，怕以后有人追查。”
张小光张了张嘴，最终点头：“是。”
“那我问你，被拐走的孩子怎么办？”
艾红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有的孩子被卖到千里之外，一辈子见不到爹娘。有的被打残，扔到街上讨饭。”
“丢了孩子的父母，往后几十年都在找。”
“一个人贩子毁掉的，从来不止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完整的家。”
“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张小光抬起头：“可若有人举报呢？”
“举报谁？”
艾红反问：“方圆几个村都有人丢过孩子，几十名村民一起进山，枪战里又死了人。”
“即便真有人报案，警察过去调查，谁能说清哪颗子弹是谁打的，哪一棍是谁落的？”
“为了几名持枪反抗的人贩子，把几十个救人的村民全抓起来？”
“最后多半是查一查、问一问，事情也就过去了。”
她停顿片刻，又说道：“不过你得记住，这件事可以做，却不能拿到外面乱说。”
“尤其是埋尸和小树林里的事，往后烂在肚子里。”
张小光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艾红端起茶缸，目光里多了几分思量。
“李洪伟这个人，比我先前想的还要厉害。”
“他能在那么乱的局面里找到人贩子的藏身处，又能让几十名村民听他的安排。”
“该冒险时敢冒险，该下狠手时也不迟疑。”
“更难得的是，他每一步都想到了后面。”
“现在国家各方面的政策都在慢慢放宽，以他的眼光和本事，不会一直困在一个小山村里。”
张小光回想今日种种，深以为然。
别人面对持枪人贩子，只会想着人多以后硬冲。
李洪伟却能借广播聚拢人心，借烟判断营地，借野猪耗掉子弹，最后还提前布下埋伏。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比旁人多想一层。
艾红继续说道：“我之前就说过，你跟这样的人交好，没有坏处。”
“今日你们一起进山，一起抓过人贩子，也算真正有了交情。”
“将来他若做出一番事业，这份交情说不定便能帮到你。”
“不过交朋友不能只想着占便宜。”
“他需要帮忙时，只要不违背原则，你也得肯出力。只有互相帮衬，关系才能长久。”
张小光把母亲的话细细想了一遍，连连点头：“娘，我都记下了。”
……
窗外大雪纷飞。
一夜过去，山路上的血迹、杂乱脚印，全被新雪盖住。
风凹地里发生的残酷，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人贩子一案带来的影响，却远远没有结束。
十里八乡都传遍了。
小河村几十号人连夜进山，围住持枪人贩子，硬是从深山里救回六个孩子。
参与进山的村民回到家后，几乎都挨了一顿数落。
“你还知道回来！”
小河村一户人家中，年轻汉子刚推开门，一只笤帚便迎面抽了过来。
他赶紧抬起胳膊挡住：“娘，你干啥？”
“俺打死你这个不要命的！”
老妇人红着眼睛，拿笤帚在儿子后背连抽几下：“人家手里有枪，你扛把铁锹就敢往山里冲！”
“你要是回不来，家里这一摊子留给谁？”
“俺和你爹还能活几年？你媳妇和两个娃咋办？”
年轻汉子被抽得直躲，嘴角却一直压不住。
“娘，俺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再说了，俺们真救出孩子了。”
“虎子才六岁，被人贩子关在帐篷里，冻得脸都白了。俺要是不去，往后碰见张家人，哪有脸抬头？”
他媳妇坐在炕边，本来还想跟着婆婆骂几句，听到这里，语气也软了下来。
“听说你们还跟人贩子开枪了？”
“那可不！”
年轻汉子立刻挺起胸膛：“那些东西有猎枪，还有半自动步枪。”
“俺们从几面围住风凹地，他们刚一露头，十几杆枪一块压过去。”
“有个黑痣想从石头后面往外跑，还是俺先看见的！”
老妇人手里的笤帚停了下来：“你打中没有？”
“离得远，不知道是谁打中的。”
年轻汉子拍了拍胸口：“不过俺一开枪，那东西立马缩了回去，连头都不敢冒！”
屋里的两个孩子听得两眼放光。
“爹，你真打人贩子了？”
“爹，你怕不怕？”
“怕啥？”
年轻汉子刚说完，又觉得吹得太过，赶紧补了一句：“刚进山时有点怕。真听见枪响，脑子里便顾不上了。”
“俺当时只想着，不能让那伙人把孩子带走。”
两个孩子立刻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胳膊。
“俺爹是英雄！”
“以后谁再说俺爹没本事，俺就跟谁急！”
年轻汉子笑得合不拢嘴。
老妇人看见儿子这副模样，举起笤帚还想再打，最后却只轻轻拍了他一下。
“你就得意吧！”
“今日是运气好，往后再碰见这种事，不许往最前面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