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进山。”
李洪伟说道:“秦四叔在家等消息。抓到以后,我们把肉给你送来。”
“先别急着想着抓到。”
秦四提醒道:“铁头岭乱石多,洞口未必好找。到了地方,先看脚印,再看树上的抓痕。”
“猞猁窝附近往往有吃剩的骨头和毛。洞口若有新雪塌落,说明它最近进出过。”
“封洞时别图快,每一面山坡都得绕一遍。”
“炮仗也多做几个,响声一定要足。”
李洪伟认真记下,又追问了几处细节,这才起身告辞。
秦四没有留人,只把剩下的饺子装了一些,让二人带在路上。
离开地窨子时,他又送到门外:“记住,千万别带猎狗进窝口。”
“真遇见猞猁冲出来,先保人,别追。”
“皮子再值钱,也不值得拿命换。”
“秦四叔放心,我们记住了。”
李洪伟和陈玉聪顺着原路下山,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休整了一天后,第三天一早,李洪伟早早起床。
他把剩下的狍子肋排剁成小段,先用冷水焯去血沫,再放进锅里慢慢炖。
锅中热气翻滚,肉香很快散满屋子。
大饼贴在锅边,底面烤得焦黄,上面吸足肉汤,揭开锅盖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玉聪进门便吸了吸鼻子:“姐夫,早上就吃这么好?”
“进山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先吃饱。”
两人把肋排和大饼吃完,陈玉聪看向院里的来福。
来福这两日休息得不错,身上的疲态已经没了,听见二人收拾东西,立即从窝里钻出来。
“姐夫,把来福也带上吧。”
“它状态挺好,有它帮忙找味,肯定比咱们快。”
“不带。”
李洪伟没有犹豫:“楚二爷和秦四叔都说过,猞猁不能用狗围。”
陈玉聪道:“可咱们只让来福找窝,不让它追。”
“真见到猞猁,你能保证它不扑?”
李洪伟看向来福:“这东西打黑熊还能靠树木周旋,碰上猞猁却未必有机会退。”
“来福的本事远不如虎崽。”
“带它去,真钻进乱石和密林,只会白白送命。”
陈玉聪想到楚二爷死去的三条猎狗,只能松开牵绳。
“也是,那让它看家。”
两人很快备好铁锹、猎枪和连夜做出的几个大炮仗。
炮仗外面裹了好几层纸,里面没有掺碎铁和石子,只把火药压得更实,引线也特意留长了一截。
东西刚收拾妥当,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国民推门走了进来。
李洪伟抬头看去,发现他脸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左胳膊上还系着一条黑丝带。
“周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周国民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我那条狗,昨夜死了。”
陈玉聪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就是你剩下的最后一条猎狗?”
“嗯。”
周国民低头看着胳膊上的黑丝带:“伤得太重,没熬过去。”
他养了多年的狗帮,前几日已经折了大半。
最后那条猎狗拖着伤腿逃回去,本以为还能保住命,没想到昨夜也咽了气。
到此为止,整个狗帮彻底没了。
李洪伟听完,没有劝他看开。
猎狗对真正的猎人来说,不只是看院子的畜生。
那是一起翻山、一起追猎物,也会在猛兽扑来时挡在主人前面的伙伴。
他从屋里取出白酒,递到周国民手中:“喝一口吧。”
周国民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他剧烈咳嗽两声,抬手擦掉嘴边的酒水。
过了片刻,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吧。”
三人带好东西,从村西进山。
他们沿着熊霸先前留下的血迹往前走,翻过白沙山头,又登上那道岗子。
站在高处往下看,下方正是前几日猎狗惨死的山谷。
积雪已经盖住不少血迹,可林中的断树、拖痕和几处发黑的雪地仍旧清晰。
几人还没来得及细看,山谷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咔!咔!
那是铁锹一下下挖掘冻土的声音。
周国民低头望去,整个人猛地僵住。
下一刻,他脸上血色尽失,随即涨得通红,猛地抽出腰间侵刀,怒吼着便要冲下山谷。
“我操你们祖宗!老子跟你们拼了!”
……
乡下最招人恨的恶行,一是偷孩子,二是偷狗。
偷孩子断的是一家人的根,偷狗伤的是主人心里的命。
尤其是猎狗。
村里看门的土狗被人偷走,主人尚且要抄着家伙追出几里地。
换成陪猎人进山搏命的猎狗,那就更不是几斤狗肉的事。
猎人敢把后背交给猎狗。
野猪冲出来时,是狗先上。
黑熊扑过来时,也是狗拿命拖住。
人与狗一起进山,一起带着伤回来,早已不是主仆,而是过命的伙伴。
偷这样的狗,跟刨人祖坟没有多少区别。
山谷下方,两棵松树之间已经多出四个土坑。
其中两处刚刚挖开,坑旁堆着混有积雪的冻土。
另外两处墓穴已经见底,两具猎狗尸体横躺在雪上。
正是蒙细串子和二虎。
寒冬地冻,猎狗埋下去没多久,尸体没有腐烂。
蒙细串子身上的黄白毛还算完整,腹部那道伤口已经冻住。
二虎蜷着四条腿,脖子上黏着干涸血块,嘴边甚至还露着两颗尖牙。
前几日,它们还跟在周国民身边进山。
如今死后不得安生,竟被人重新从土里刨了出来。
两个穿破棉袄的汉子蹲在墓坑旁边,一人握着铁锹,一人拿绳子捆狗腿。
旁边还扔着两个脏布口袋。
听见山岗上传来的怒吼,两人猛地抬头。
“周国民?”
握铁锹的汉子脸色一白:“他咋来了!”
另一人慌忙扔开绳子:“大哥,快跑!”
“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死你们这俩龟孙!”
周国民双眼血红,顺着山坡便冲了下去。
积雪下面全是碎石和冻土,他几次险些摔倒,却连脚步都没停。
手里的侵刀已经出了鞘,刀刃擦过灌木,带落大片积雪。
“周大哥!”
李洪伟心里一沉,立刻追了上去。
他刚才站在岗上已经看清了。
下面那两个人不是专门靠狗肉、狗皮赚钱的职业偷狗贼。
真正的职业贼人进村偷狗,多半会提前踩点,备好绳套、药饵,甚至用铁钩和毒针。
得手以后立刻把狗弄死,剥皮卖肉,绝不会冒险跑进深山挖坟。
眼前这两人衣服破烂,棉鞋露着脚趾,身边的口袋也又脏又旧。
一看便是常年四处流窜,偷鸡摸狗、捡破烂糊口的人。
可不管他们是不是职业偷狗贼,挖猎狗坟这件事,都碰了猎人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