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还有一批假酱，今晚就要出府。”
三柱牵马冲出马场后没有先赶往城门，他按韩烈教过的护运规矩，先派一名镖师走主街，自己带差役抄近路去城南货栈。
念念留在马场等消息，手里抱着四张出货凭条的副页，越看越觉得收货人留下的马字并非随手写下。
“娘，边缘角色中姓马的商人多吗，买马卖马的牙人也会在凭条上只写一个马字吗？”
“马六替咱们找过铺面，他做的是田宅牙行，不碰酱货，外州来客里倒有一位马成，昨日递过作坊供货帖。”
巧娘翻出客商登记册，马成来自邻州，名下经营一家小酱坊，入集申请因样品盐重发苦被退了回去。
登记页写着他住在南门外客栈，今日午后已经退房，随行货车共有四辆。
“他样品没过验，便从钱氏旧铺拉一百多坛假货，出城以后再换成自己的封纸，也能低价卖给外州客商。”
大柱把马成的供货帖与出货凭条并排放置，两处马字的收笔习惯相同，可凭条仍缺少完整姓名。
钱万丰坐回值房，听见他们核对马成，便指出外州作坊仿制酱料并不稀奇，沈家没有资格限制别人制酱。
“他做自己的酱没人拦，旧铺里搜出的坛子却准备盖沈氏假印，封绳和木片也照着我家的货准备，这便不能混在一起说。”
巧娘把假印拓样贴到公示板，要求明日所有酱料客商先看封样再买货，免得假货出城后继续冒用丰年号。
“你们尚未截到车，便把马成写成制假之人，若城南没有这一百二十坛，沈家是否愿意赔他名声？”
“公示上只写旧铺搜出假印和出货凭条，没有写马成姓名，钱东家倒替他先说出来了。”
二柱指向尚未公布的客商登记册，围在旁边的坊署书吏立即记下钱万丰这句问话。
钱万丰解释自己先前看过外州供货帖，记得马成姓氏并不奇怪，随后便不再参与沈家的货物安排。
夜色彻底落下时，南门方向传来快马蹄声，先回来的镖师带着三柱口信，四辆酱车已经被堵在城门内侧。
“车夫说货是马成的，马成拿着出城凭条，可坛子上没有封纸，他坚持出了城再贴自家商号。”
“坛内酱料验过没有，车板和随车箱里可有沈氏封纸？”
“巡检处正在开箱，三柱让我回来取旧铺搜出的绳样和坛口尺寸，他说车上有两口锁箱，马成不肯交钥匙。”
巧娘将备案样品交给差役，念念也想跟去，却被大柱抱回长凳，不许她在夜里靠近满载陶坛的货车。
“你留在这里看四张凭条，南门查到一张便送回一张，若编号对不上，你比旁人更容易看出来。”
念念虽然惦记三柱，仍把乱晃的脚收回来，抱紧小木碗坐到验货桌后，逐项记下凭条编号。
过了不久，第一名差役送回车上找到的装货单，单上只有九十坛，与旧铺凭条的一百二十坛少了三十坛。
“车夫说途中没有卸货，城门也只看见四辆车，少掉的货可能尚在城南，或者藏进别的货物里。”
曹德昌叫来熟悉城南仓道的管事，得知四辆车若各装三十坛，正好是一百二十坛，装货单却故意将每车写成不同数量。
“车轴吃重骗不了人，四辆车若装九十坛，后两辆不会压得那么低，坛子底下可能还有夹层。”
念念听见夹层，立刻想起退货桌上的假坛多用黑泥封底，便让差役提醒三柱，不要只从车板上方数货。
第二次送回来的消息证实后两辆车设有下层，草席下面藏着三十坛小罐，罐口已经贴好沈氏鲜蔬红封。
“马成说小罐不归他，是车行顺路夹带，车夫却说四辆车和全部货物都由他在南门客栈交付。”
大柱听完便问锁箱，差役打开封条记录，说明箱中放着蓝麻绳，假木片和两套尚未使用的衣裳。
衣裳分别是钱氏旧仓蓝褂和曹家车夫常穿的短褐，若路上有人拦车，随车伙计便能临时换身份。
曹德昌把自家车夫短褐取来核对，假衣在领口多缝了一块曹字布片，真正的曹家衣裳从不在外侧绣商号。
“拿我曹家的名字送油车还不够，如今连衣裳都备上了，这批货若坏在外州，谁能知道从钱氏旧铺出去？”
钱万丰仍坐在值房内，称衣裳可以由任何裁缝仿制，马成与曹家有无旧怨也应单独查问。
“钱东家与马成见过几回，他为何能拿到钱氏旧铺出货凭条，您总该给个说法。”
“他两月前来府城谈过酱料代售，我没有看中他的货，此后便无往来，凭条可能是魏三交给他的。”
钱万丰又把事情推回魏三，二柱却指出马成昨日才到府城，魏三今日午前已经被抓，两人若接触过，客栈必有记录。
南门差役第三次回来时，带来了马成随身携带的钱票，出票铺号来自钱氏旧铺对街的钱庄，兑付人写着周保。
“马成承认周保给了他二十两定钱，要求把一百二十坛货送到邻州，再找三十户客人以坏酱为由来丰年号退赔。”
“他愿意当面画押吗，若只在城门口随口攀人，明日可能全部改口。”
“陆巡检已经把他带去坊署，四名车夫分开押送，三柱守着货车，等每一坛完成封存再回来。”
念念听见三柱没有擅自问人，悬着的心才放下，随后让大柱把退货桌的查验规矩抄一份送去坊署。
钱万丰起身要求查看马成供词，坊署书吏当场拒绝，涉案人尚未完成正式问验，相关商户只能等待传验。
“周保只是旧仓工，他拿钱票付款也不代表钱家授意，马成为减轻罪责，当然会把事情推给已经被抓的人。”
“您说得对，所以今晚只封货，不凭他一句话定罪，可钱氏旧铺的凭条，假印和周保钱票已经能互相核对。”
二柱把证物关系写在问验附页上，没有加上钱万丰姓名，只要求明日核验钱票银两从哪个户头支出。
后半夜，三柱终于跟着最后一辆封货车回来，衣袖上沾着酱渍，右膝旧伤处也蹭破了裤布。
念念跑过去抓住他的手，先查看他有没有受伤，三柱却把一块假木片塞给她，虎牙终于露了出来。
“我没追人，也没跟车夫打架，四辆车全封住了，一坛都没摔，师父说这回我守对了规矩。”
“锁箱是谁打开的，马成有没有叫人冲城门？”
“他想趁查车时从侧门走，我只让差役关门，没碰他，钥匙是在他鞋底找出来的。”
韩烈随后进入马场，确认三柱全程听令，没有越权扣人，只在发现夹层时提醒差役保护坛底指印。
曹德昌得知一百二十坛全部截回，当即叫十家掌柜明早照常入集，行会抵制议定已经失效，谁也不能再借此拦车。
钱万丰却提出大批假酱被查，客人明日只会更加担忧，十家商户此时入场未必能有生意。
“担不担忧让客人自己看，真货放在明处验，假货封在证物车上，谁还想混货便先想想南门那四辆车。”
巧娘让人把真假封样板移到正门最显眼处，旁边再立一块赔付规条，真货出问题照赔，假货则协助报官查来源。
三柱交还护场木牌时，又带回陆巡检的一句话，明日坊署会派人在入口公开展示部分假货差异，不会影响正常交易。
念念把十家封样木签重新排好，最后一块恰好是恒顺粮铺补送的新米，袋底干净，车轮也只有北街黄土。
孙掌柜守到此时才肯离开，走前看了一眼钱万丰，又当众确认明日第一车粮由自己押送。
马场四门贴上新封条以后，曹德昌站到十家货样前，要求各家掌柜回去通知伙计，入场后谁也不得提行会免验。
“明日十家货物一同开封，哪家坏了便退哪家，曹家的粮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