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东家，行会请您交出会中副印。”
钱万丰把木匣推到三名长者面前，却要求书吏写清暂收二字，若周保与钱家无关，行会必须恢复他的用印资格。
“该写的都会写，副印暂交三位长者保管，谁也不能带回自家，更不能替沈家盖任何商户保结。”
曹德昌先把自己的公印册封入另一只木匣，又将两只匣子并排交给坊署书吏，免得有人说他趁乱夺权。
念念看见副印底部还粘着红泥，颜色与停集告示上的印泥相近，便请二柱取一张干净纸拓样。
“哥哥，告示上的印是方的，副印也是方的，能不能看看边角缺口一样不一样？”
“停集告示用的印比副印小，字也不同，可两种印泥里都混了细沙，等坊署取样以后才能核对来源。”
二柱没有让她自己碰印泥，只隔着封物纸指出副印右上角缺了一小块，而空白保结上的印同样带有缺口。
“这些保结是谁准备的，钱家为何提前在空白纸上盖行会副印？”
三名长者逐页查看，发现纸张来自钱氏旧铺常用的青纹纸，边缘还印有仓货保结字样。
钱万丰解释那是旧年行会为外州运粮准备的备用文书，后来生意停下才留在匣中，与丰年大集无关。
“旧年文书应当有年份，三张纸却用今年的新纸，墨也没干透多久，若只是备用，为何今日还放在贴身钥匙保管的匣里？”
二柱把纸张透向灯火，青纹中带着今年纸坊新增的双线水纹，旧年存纸不可能带有这道纹路。
钱氏伙计抢着说是自己前几日整理木匣时换了破纸，钱万丰对此并不知情。
“你拿行会副印盖空白保结，东家不知道，刚才开匣时却知道要用第二把钥匙，钱家到底谁当家？”
曹德昌让书吏把伙计的话原样记下，又要求他说明空白保结准备给哪三家商号。
伙计称尚未决定，原本打算供明年外州客商使用，可今年连秋收都未到，他说不出为何提前半年盖印。
守门差役从坊署带回搜验文书，陆巡检已经看过周保的初问记录，同意查验钱氏旧铺中与假告示和换粮相关的物品。
“旧铺属于钱东家，搜验时需您本人或指定伙计在场，坊署只查纸张，印具，封绳和涉案货物，不动无关财物。”
“我可以去，可马场问验尚未结束，沈家的人不得擅入钱氏铺面。”
“沈家不参与搜铺，二柱只负责提供假封纸备案样，到了门口便交给书吏，曹家也只派一人辨认腰牌木料。”
陆巡检分开各方人手，钱万丰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带着掌钥伙计一同前往旧铺。
念念不能跟去，便留在验货桌旁守着封样，可她刚把十家的木签放好，钱氏另一名伙计便开始收拾值房里的茶具。
“三日大集还没有结束，钱东家也只是去旧铺受查，您现在搬东西做什么呀？”
“东家不愿再住马场值房，搜验回来便要换到客栈，这些私物自然该先带走。”
伙计把一只装茶叶的竹筒塞进布包，筒底露出半截蓝绳，与丰年号备案封绳颜色相近。
巧娘没有让人抢布包，只请守验差役过来查看，伙计立刻把竹筒放回桌面，称蓝绳用于捆茶，并无特别之处。
“捆茶用整根绳便够了，筒里装的全是剪成短截的蓝绳，每根长度还与酱坛封绳相同。”
吴桂香倒出竹筒里的茶叶，底下藏着二十多段蓝麻绳，其中几根已经打好丰年号常用的双环结。
伙计改称自己在退货桌捡到绳子，想留下研究真假封货，没打算拿出去使用。
“退货桌剪下的封绳都进了废料筐，筐口由坊署贴封，您从哪里捡来二十多根完整绳子？”
巧娘取来废料筐让书吏核对，里面的真货封绳全被剪断中段，竹筒里的绳却只差木片，套上坛口便能使用。
三柱搜查值房门口的待搬物品，又从一双备用布鞋里找到六枚空白小木片，木料与丰年号摊位木片相同，表面尚未刻字。
“这些也是你捡来的，鞋里还能长木片吗？”
“有人塞进来害我，我一直守在东家身边，哪里有空准备这些东西。”
伙计想把责任推给进过值房的差役，守门记录却写得清楚，值房从昨日起只住钱家主仆，外人进门皆有书吏陪同。
差役将竹筒和布鞋封存，又把伙计单独留在一张桌后，不准他再接触钱氏其他随身物。
念念盯着那几枚木片，发现边缘已经磨平，只差刻上批次号，准备木片的人必定见过丰年号真货封样。
“昨日钱东家看过验货木板，今日又在这里住了半日，若想照着做，时间也够用啦。”
“你一个孩子别乱指人，东家从未碰过这些绳子，都是我自己，我捡着好玩才塞进竹筒。”
伙计说完又赶紧改称木片与自己无关，前后两句话被书吏分别记下，无法再抹去。
马场客人散尽以后，去旧铺搜验的人终于返回，差役推着两只封存木箱，曹家管事手里还拿着一块拆下的门板。
门板背后钉着几片试刻木牌，既有曹字腰牌，也有丰年号摊位片，其中一片已经刻出曹记酒坊四字。
钱万丰走在最后，衣摆沾了旧铺灰尘，开口便说门板来自魏三租用的小屋，不能算作钱氏所有。
“旧铺房契归您，小屋没有另立租契，魏三也没有独用钥匙，门上还挂着钱氏仓务牌，坊署只能先按钱氏旧铺封存。”
陆巡检打开第一只证物箱，里面装有成摞红封纸和两枚方印，一枚刻着曹记酒坊，一枚刻着沈氏鲜蔬。
巧娘拿备案真印对照，假印少了丰字右侧的一点，平日贴在酱坛上，客人不细看便难以发现。
第二只箱中装着粗麻绳，青绳和未刻字木片，数量足够封装上百坛假酱，旁边还放着半桶红色印泥。
“值房茶筒里的蓝绳与旧铺这批绳来自同一捆，断口能接上，鞋中木片也与门板后面的木料厚薄相同。”
书吏完成初步核对，钱氏伙计听见断口能够接合，便低头盯着自己的布鞋，不肯再说是旁人栽赃。
钱万丰仍称旧铺钥匙经手多人，魏三和周保都能进入，今日搜出的物品只能证明有人借钱氏旧铺作假。
“旧铺后门落着新锁，钥匙只有您与这名伙计持有，魏三身上没有搜出对应钥匙，周保也说他每次都在西巷交货。”
“他们可以从窗户进入，旧铺停业以后无人看守，坊署不能因一把锁便认定物主。”
陆巡检没有在马场定案，只宣布钱氏旧铺即刻封门，钱万丰仍须留城，明日与两名伙计分别前往坊署受问。
曹德昌查看搜出的商号保结时，在箱底发现四张城南出货凭条，货名写着酱料，封装数量却达到一百二十坛。
凭条日期是今日，发货处写着钱氏旧铺，收货人只留了一个马字，出城时辰定在城门落锁以前。
“城南哪家作坊今日接过一百二十坛酱，钱东家若不知道，您这间旧铺可真比活人还会做买卖。”
钱万丰看过凭条，称纸上没有他的签押，不能证明货物已经装车，更不能因一个马字便扣住钱家。
念念把四张凭条按出货顺序排开，发现最后一张背面沾着新鲜车油，边角还有南城门验货处使用的黄泥。
“这张纸今日去过南门，车也许已经装好啦，若等明早再查，假酱便送出城了。”
陆巡检合上证物箱，当即叫三柱去请韩烈调两名镖师，巡检处则派人持凭条赶往南门。
三柱取下护场木牌交给石青，临走前仍先确认北侧货门已经封好，随后牵马跟上差役。
曹德昌让自家管事通知城南粮栈，不得替无名酱车换马，贺东家也派伙计去认常走山道的车夫。
钱万丰看着众人分头行动，提出搜验范围只限旧铺，城门不得随意扣押所有酱料商车。
“官差只查凭条对应的一百二十坛，真货验明便放，谁也不会拦住无关商户。”
陆巡检把城南出货凭条交给差役，转身时只留下一句急促交代。
“城南还有一批假酱，今晚就要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