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没动。
霍青的刀横在身前,刃口映着火把的橘光,手背上青筋绷起来,架势是要拼的。
“收刀。”
她的声音不高,但霍青听清了,偏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不甘。
“嫂子!”
“我说收刀。”
姜念从地窖口站直身子,掸了掸袖口沾的土灰,目光越过霍青的肩膀落在卫苍脸上。
“王爷要请我进宫,用得着带这么多人?”
卫苍的嘴角没收回去,打量了她两眼,抬手往后压了压。身后的黑甲暗卫退了半步,火把的光圈让出一条路。
“姜娘子识趣,省了大家的麻烦。”
“我跟你走有个条件。”
“您说。”
“药铺的人不动。铺子里那个老掌柜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你的人要是踹了他的门,回头我进宫也不会老老实实替你家王爷办事。”
卫苍看了她两息,没答话,转头朝身边一个暗卫点了下头。那人领命退出柴房,脚步声很快没进院墙外的夜色里。
姜念偏头朝霍青使了个眼色。
霍青咬着后槽牙,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把刀插回鞘里,声音压得极低。
“嫂子,药箱……”
“药箱你带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背在身后,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下点了两下。
霍青看见了。那是苍梧时候定好的暗号,意思是把东西送到陆怀安旧臣的联络点,城北粮号后院的那个。
他没再说话,抱起药箱翻身就走,从柴房侧窗翻出去,落在院墙外的河沟里,水声响了一下就没了。
卫苍没拦。
他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姜念跟在他后面出了柴房,穿过别院的后园,从角门上了一辆黑篷马车。
车厢里没有灯,垫子是旧的,坐上去硌得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颠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响。
卫苍骑马走在车旁,帘子没放严实,露了一条缝。
姜念的眼睛贴着那条缝,一路数。
从柳巷出来,往北走了约莫一盏茶,拐上御街。御街两侧的灯笼稀稀拉拉亮着几盏,值夜的禁军两人一组,每隔五十步换一拨。
过了御街往东,宫墙的轮廓压过来了,灰砖垒得又高又厚,墙头上的箭垛子在月光底下排成一排黑牙齿。
马车从东华门进的宫。
守门的禁军验了卫苍的腰牌,没查车厢。东华门往里走,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根底下每隔二十步站一个提灯的太监,弓着腰,眼皮耷拉着,跟打瞌睡似的。
姜念默默记着。
从东华门到第一道宫门,走了约二百步。过了宫门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尽头分岔,左边通往皇帝寝宫紫宸殿的方向,右边往东宫。
两条路之间隔了一道夹墙,夹墙中段有个小角门,门上挂着锁,锁上锈迹斑斑,看着很久没开过了。
但门槛上的灰被人踩过,鞋印子是新的。
马车往左拐了。
没去紫宸殿,在半道上停了。
卫苍掀开帘子,火把的光照进来,晃得姜念眯了一下眼。
“到了。姜娘子请下车。”
她下了车,面前是一座不大的偏殿,匾额上写着“宁和殿”,字迹旧了,漆面剥落了一半。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丝淡淡的熏香味,不是沉香,是苏合香,混着点甜腻的粉气。
卫苍走到门边站住了,没进去。
“姜娘子,里头有人等您,我就不跟进去了。”
他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少了那股轻慢劲儿,多了点微妙的客气,像是怕里头那位听见他说错话。
殿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梳着高髻的宫女侧身让路,低着头,手搭在门框上,指甲染了丹蔻色,修得齐齐整整。
姜念迈过门槛。
殿内不大,一张紫檀圆桌,两把圈椅,桌上摆着一碟蜜饯一壶茶,茶是刚沏的,壶嘴冒着热气。
上首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白净,眉眼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端庄气。头上插了两支赤金步摇,衣裳是暗紫色的织金缎,领口绣着凤尾纹,不张扬但压得住场面。
郑贵妃。
她正拿帕子擦手指,擦得不紧不慢,像在等一道菜上桌。
姜念站在殿中央,没行礼。
郑贵妃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把帕子搁在桌上,嘴角带了点笑。
“你跟你爹长得真像。姜远山当年进宫请脉的时候,站的也是你这个位置。”
“娘娘认得我爹,那也该知道姜家人的规矩。”
“什么规矩?”
“有话直说。”
郑贵妃没恼,倒是笑了一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没给姜念倒。
“行。那本宫也有话直说。你爹留下的百毒经,你手里有没有?”
“姜家的医术靠的是行医问诊,不靠什么邪方毒经。娘娘要是听了旁人编排,那是旁人的嘴不干净。”
“旁人?”郑贵妃端起茶抿了一口,杯沿挡着半张脸,眼睛从杯子上方看过来,“宋氏跟本宫说,百毒经里有解百毒的总方,你父亲当年就是靠这本书在太医院站稳脚的。她还说,姜家获罪之后,这本书被你藏了起来,一直带在身边。”
“宋氏的话娘娘也信?她连自己女儿都卖得出去。”
郑贵妃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信不信不要紧,本宫只需要她的那张嘴。她说你私藏毒经,意图谋逆,只要这句话递到刑部,你猜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本宫说话吗?”
殿里的苏合香味更浓了,熏得姜念太阳穴突突跳,但她的脸色没变。
“娘娘大半夜把我从郑家别院请进宫,不是为了威胁我。”
“哦?”
“您要威胁,让卫苍把我扔进诏狱就行了,何必在宁和殿备茶摆蜜饯。娘娘是想让我替您做一件事,一件太医院那帮人做不了的事。”
郑贵妃的手指停了。
殿内静了一拍,角落里站着的宫女连呼吸都放轻了。
郑贵妃重新拿起帕子,慢慢擦着指尖上沾的茶渍。
“你倒是不含糊。”
她还没说下一句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一声沉闷的钟响,从紫宸殿的方向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
三声急钟。
郑贵妃的脸色变了,帕子从手里滑落在桌面上。
门外卫苍的声音劈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慌。
“娘娘,紫宸殿传报,皇上吐血不止,太医院陈院判请娘娘即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