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把郑瑜那张药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甲在“加倍研磨”四个字底下掐出一道白印。
油灯的芯子烧歪了，光打在账册的纸面上，字迹一半亮一半暗。
霍青蹲在柜台旁边啃干饼，腮帮子鼓着，嘴里含混不清。
“嫂子，这账册上的东西够不够？”
“不够。”
她把药单搁下来，用指尖点着右栏最后一行的地址。
“郑家别院，城南柳巷。账册上记的是去年的流水，时间太远。要告赵珩和郑贵妃毒害皇帝，得拿到近三个月的药材进出记录，越新鲜的证据越扎手。”
方掌柜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筷子戳着咸菜没动，听到这话抬了下眼皮。
“我白天去柳巷踩过点，那别院前门两个守卫，后门一个，院墙上头插了碎瓷片，河沟那边倒是没人盯着。”
“别院平时什么人进出？”
“下人采买走后门，一天两趟，早上辰时出，傍晚酉时回。正门白天关着，只有来客才开。”
姜念抬头看霍青。
“你今晚去一趟。”
霍青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我去没问题，但那地方守卫不止明面上那几个。嫂子，郑家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年，别院里头的布防不会跟街面上的铺子一个路数。”
“所以你不进正院。”
她从竹篓底下翻出方掌柜白天画的那张草图，铺在柜台上，手指沿着后门的位置划到一处标了叉的地方。
“方叔说别院西边有个柴房，柴房底下有半截地窖，早年郑家拿来存药材用的，后来嫌潮就封了。你从河沟摸到后墙根，翻墙进去先找柴房，地窖口在柴垛底下。”
“地窖？”
“郑贵妃的香药不会摆在正院里让人看见。朱砂、紫河车这些东西，御史闻见味儿都要参一本。存在地窖里，阴凉避光，还不招眼。”
霍青站起来把刀鞘上的泥擦了擦。
“带几个人？”
“你挑两个腿脚利索的，一个守河沟接应，一个跟你进去。进了地窖别碰别拿，看见什么记住就行，要是有药匣子，掀开盖闻一下味道，别用手摸，有些粉末沾了皮肤不好洗。”
她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银针，递给他。
“万一碰上毒粉，扎这三个穴位，能撑半个时辰不发作。”
霍青接过银针揣进怀里，走到后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她。
“嫂子，石头那边……”
“石头我来管。你去办你的事。”
霍青走了。
方平被安排在后院的柴房里守着石头，石头的手腕上了药，裹着布条，人还是昏昏沉沉的，喂了半碗水下去，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姜念坐在柜台后头没睡，把账册里的七味药反复对着灵泉空间里存的药典默默比对。
噬心散的配方她已经摸清了八成，剩下的两成藏在剂量的微调里，差一厘都是两种毒性。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灰里头透出一丝青白的时候，后院的矮门响了。
霍青翻墙进来的动静不大，但他的呼吸比走的时候粗，靴子上沾着河沟的淤泥，裤腿湿了半截。
“找到了。”
他靠在柜台边上，灌了一碗凉水，抹了把脸。
“地窖没封死，柴垛底下的石板挪开就是。里头比嫂子你说的大，一间半屋子那么宽，四面墙都砌了架子，架子上全是药匣，码了七八层。”
“什么药匣？”
“黑漆木匣，巴掌大的，匣面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的是太医院的印。”
姜念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太医院的印？你看清了？”
“看清了。我把封条凑近了看的，印章是‘太医院陈’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验收日期。”
“日期是什么时候？”
“最近的一批是半个月前。”
姜念从柜台底下拽出药箱，翻开夹层把之前拿到的药渣和账册摆在一起，手指在太医院陈院判的名字上按了一会儿。
陈院判在太医院干了十二年，医术平庸但做人圆滑，谁的脉都敢请，谁的药方都敢签。姜远山当年在太医院挂职的时候，跟他同堂坐过诊，回来只说了一句“此人不坏，但骨头软”。
骨头软的人，要么被吓住了不敢说话，要么被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听话。
“地窖里除了药匣还有什么？”
霍青又喝了口水。
“角落里有张矮桌，桌上搁着研钵和铜秤，研钵里有残留的粉末，颜色灰白偏黄，跟嫂子你从姜家旧宅拿回来的那包药粉差不离。”
“你闻了吗？”
“闻了，甜腥味，冲鼻子。”
噬心散的辅药粉末，制好了就是那个味。
姜念把药箱扣好，起身走到后院的水缸边洗了把手，水凉得刺骨，指尖冻得发红。
天已经亮透了。巷子里传来挑水的扁担声和小贩的叫卖声，隔壁院子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的。
“今晚我亲自去一趟。”
霍青跟出来，脸上的表情拧成了疙瘩。
“嫂子，那地方不安全。我去的时候后墙根底下有暗桩，两个人，换了一次岗。我是趁换岗的空档摸进去的，你一个人……”
“我不是去翻墙的，我是去验药的。”
她转过身，擦干手上的水。
“你说药匣上盖的是陈院判的印，半个月前的验收日期，说明这批药还没送进宫。我要亲眼看一看匣子里装的是什么，配比对不对，才能确定噬心散这条线到底走了多远。”
“那也不能你去啊。”
“霍青，你分得清朱砂和银朱吗？闻得出紫河车是新磨的还是隔年的？知道研钵里的残粉是主药还是引药？”
霍青闭了嘴。
“你带我进去，地窖里的事交给我。快的话一炷香就够。”
当夜，子时过半。
河沟的水不深，没过脚踝，沟底铺着碎石头，走快了会打滑。姜念提着裤腿跟在霍青后头，一步一步踩着他踩过的位置。
翻墙的时候霍青先上去，趴在墙头看了一圈，伸手把她拉上来。碎瓷片扎在墙头的灰泥里，她的掌心蹭了一道口子，没出声。
柴房的门没锁，木栓是虚插的。
柴垛底下的石板移开，地窖口露出来，一股子潮气裹着甜腥味涌上来。
她蹲在地窖口拿出火折子，捻亮了往下照。
石阶不长，七八级的样子。她侧身下去，霍青在上头接应。
地窖比霍青说的还要整齐。四面墙的木架子上码着黑漆药匣，每只匣子上的封条都压得板板正正，日期从三个月前排到半个月前。
她走到矮桌前，研钵里的粉末还在，她拈了一撮放在鼻尖，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不是辅药。
是主药。噬心散的主药，加了倍的那种。
她打开最近一批药匣的封条，匣盖揭开，里头隔着油纸码了六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她拔开一只瓶塞，银针探进去沾了一点搁在舌尖，含了两息吐掉。
“嫂子？”霍青在地窖口压着嗓子问。
“噬心散的成药。六瓶，够皇帝吃两个月的量。”
她把瓷瓶重新封好放回去，正要把匣盖合上，手指碰到匣底垫着的那张油纸，纸角上盖着一枚小章，她翻过来看。
还是陈院判的私印。
旁边多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此方遵王爷手令配制，院判不敢自专。”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正要把匣盖盖回去，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霍青的。
霍青的声音从上头漏下来，紧绷得走了调。
“嫂子，出来，外头来人了。”
她三步并两步上了石阶，刚露出半个身子，柴房的门被人从外头踹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了七八个黑甲暗卫，为首的那个人她没见过，三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腰间挎着一柄没出鞘的窄刀。
他扫了一眼地窖口，又看了看姜念沾着药粉的指尖，嘴角扯了一下。
“姜娘子好兴致，半夜跑到郑家别院的地窖里翻东西。”
霍青的刀已经横在身前，后背挡着姜念，刀刃上映着火光。
来人没看他，目光始终钉在姜念脸上。
“在下卫苍，奉王爷之命，请姜娘子入宫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