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陇西旱情的捷报便接连传入京城。
试点的两个村子靠着集雨窖存住了水,滴灌技术省了水,改种的耐旱谷子、糜子迎来了丰收,就连种下去的枸杞、胡麻也都卖上了好价钱。
往年逃荒的百姓纷纷返乡,赤地千里的黄土高原上,终于飘起了袅袅炊烟。
户部尚书南宫诚在朝堂之上,将此事原原本本上奏,满朝文武无不称颂陛下圣明,唯有龙椅上的赵弘,心里清楚,这桩桩件件的民生福祉,终究还是出自方格的几句闲谈。
陇西的事刚落定,商州知州便带着满肚子的难处,进了京城。
商州地处秦岭深处,境内群山连绵,山涧里藏着数十眼常年恒温的冷泉,泉水清冽甘醇,水温常年维持在十度上下,最是适合养冷水鳟鱼。
可当地百姓世代靠山吃山,只会养些寻常的草鱼、鲤鱼,对鳟鱼的养殖技术一窍不通,偶尔有胆大的试着养了几尾,要么鱼苗活不过半月,要么养出来的鱼瘦骨嶙峋,根本没法吃。
就算侥幸养出几尾成鱼,这鳟鱼在山里是稀罕物,可当地百姓不认,运出山路又难,活鱼到了县城就死了大半,根本卖不上价。
久而久之,那数十眼得天独厚的冷泉,就那么白白荒在山里,百姓守着宝山,却依旧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那天方格正在书香阁帮南宫婉整理新到的一批古籍,老赵推门进来,见他在书堆里埋着头,忍不住笑了:“格子,你这几日倒是转了性子,不去茶楼嗑瓜子,改在书肆里当伙计了?”
方格头也没抬,把手里的书放到架子上,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南宫姑娘的书太多了,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搭把手。你来找我什么事?”
老赵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来意说了。
商州是京城西南的一个山区县,山高林密,地少人稀,百姓日子过得紧巴。
前阵子商州知州进京述职,跟老赵那个“朋友”诉苦,说县里虽然穷,却有一处得天独厚的好资源,山里有一眼冷泉,四季水温恒定,冬暖夏凉,水质清澈。
有高人指点说这泉水最适合养一种叫鳟鱼的珍稀鱼种,肉质鲜美,京城里卖价极高。
可百姓没人会养,也不敢试,怕投了钱打了水漂。知州愁得不行,想请朝廷派人教技术,又不知道该找谁。
老赵说完,看着方格:“格子,你见多识广,这种事有没有什么法子?”
方格靠在书架边,想了想,慢悠悠道:“这事不难。官府出钱请师傅教技术,再找京城酒楼包销,保证成抢手货。”
老赵眼睛一亮,连忙追问:“细说。”
方格掰着手指头,一条条说得明明白白:
“第一,官府出面,从外地请几位懂鳟鱼养殖的师傅,到商州常驻。师傅的工钱、吃住,官府出,不用百姓掏一分钱。师傅手把手教百姓怎么建鱼池、怎么换水、怎么喂食、怎么防病。养鱼是个细活,光看图谱学不会,得有人带着干。”
“第二,官府出钱建几个示范鱼池,就在冷泉边上,让百姓可以随时来看、来学。百姓看见池子里的鱼养得好,心里就有底了。再定个规矩,凡是愿意跟着养的农户,官府免费提供鱼苗、饲料,等鱼养成卖钱了,再收回成本。这样百姓不用担风险,自然愿意干。”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销路问题。让商州官府跟京城的各大酒楼签包销协议。鳟鱼不是普通鱼,是稀罕货,京城的酒楼、富户人家都愿意花高价买。只要品质好,不愁卖不出去。甚至可以跟‘来一跑’合作,开通商州到京城的冷链货运专线,当天捞的鱼,第二天就能送到京城酒楼,保证新鲜。”
方格顿了顿,补充道:“还可以给商州鳟鱼立个名号,就叫‘商州冷泉鳟’,图个新鲜稀罕,做成招牌。名声传出去了,不光京城,周边州县的酒楼也会来订货。”
老赵听完,猛地一拍桌子:“妙啊!官府出钱请师傅,建示范池,包销路,百姓不用担风险,自然愿意跟着干。这一套下来,商州百姓不富都难!”
方格翻了个白眼,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拍桌子?”
老赵哈哈大笑,连忙把茶碗扶正。
“还有,”方格又道,“等养殖规模上来了,还可以搞深加工。鳟鱼不光能鲜卖,还能做鱼干、熏鱼、鱼丸,甚至做鱼子酱。那些卖不上价的次品鱼,做成加工品,也能卖出好价钱。产业链拉长了,百姓的收入就更稳了。”
老赵连连点头,心里暗暗记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老赵心里记挂着这事,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方格重新回到书架前,继续帮南宫婉整理那些古籍。
南宫婉从里间端了新沏的茶出来,轻声问:“赵老爷又来找你商议事情了?”
方格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嗯,商州的事。山里有个冷泉,适合养鱼,百姓不会养,当地官员发愁。”
南宫婉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你总是这样,别人发愁的事,到了你这里,三两句话就解开了。”
方格摆了摆手:“不过是些寻常道理。养鱼跟种庄稼一样,有人教,有本钱,有销路,百姓就敢干。没人教,没本钱,没销路,谁敢拿全家人的口粮去赌?”
南宫婉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继续整理书架上的书卷。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半年后,商州的冷泉鳟鱼养成了。
第一批上市的鱼,被京城十几家大酒楼一抢而空。商州知州亲自押着两筐活鱼进京,送到老赵的府上,说是感谢他“那位朋友”的指点。老赵把鱼分了一半,让人送到方府。
那天方格正好在家,翠儿拎着两条还在蹦跶的鳟鱼进来,说是一个姓赵的客人让人送来的。
方格看了看那两条鱼,鳞光闪闪,活蹦乱跳,确实是好东西。他让厨房做了一道清蒸鳟鱼,一道红烧鳟鱼,味道鲜美,连方远图都多吃了一碗饭。
方远图放下筷子,难得没骂他,只是问了一句:“这鱼哪来的?”
“朋友送的。”方格含糊道。
方远图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饭后,方格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望着头顶的星星,打了个饱嗝。那鱼确实好吃。他想着,改天得让老赵再弄两条来。
他不知道,那两条鱼背后的故事,远比他想的长远。
商州的冷泉边,新建的鱼池一个接一个,百姓们忙着捞鱼、换水、喂食,脸上满是笑意。那个曾经为百姓生计发愁的知州,站在鱼池边,看着满池活蹦乱跳的鳟鱼,对着身边的师爷感叹:“方公子这一策,救了咱们商州啊。”
师爷连连点头:“是啊,听说方公子在京城,是个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全的纨绔。可人家随口几句话,比咱们读十年书都管用。”
知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远处的冷泉汩汩流淌,清澈见底,带着山间的凉意,也带着百姓们对来年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