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黄河彻底解冻,北境的战报渐渐平息了下来。
云州三城联防固若金汤,边军轻骑零敲碎打耗得北狄铁骑锐气尽失,再加上开放互市的诏令一出,单于帐下部落分崩离析,北狄大军终究没敢再大举南下,只能带着残部退回了草原深处,大宁北境的危局,一朝尽解。
边关安稳了,可朝堂上的烦心事却没断。
户部尚书南宫诚,为了西北陇西的旱情,已经连着大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陇西连着三个月滴雨未下,赤地千里,河道干涸,地里的庄稼尽数枯死,百姓连喝的水都要走十几里山路去挑。
朝廷连着拨了两次赈灾银两,派了数拨河工去修渠引水,可陇西地处黄土高原,地势高峻,本就径流稀少,修的渠绵延几十里,水还没流到田里,就渗得一干二净。
年年修渠,年年不见效,百姓颗粒无收,只能拖家带口外出逃荒,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户部,压得南宫诚喘不过气。
这些事,南宫婉都看在眼里。
父亲往日里虽公务繁忙,却素来沉稳有度,可这大半个月,每日回府都满面愁容,鬓边都添了不少白发,连饭都吃不下几口,夜里还常常在书房枯坐到天明。
她悄悄问过父亲身边的随从,才知晓陇西旱情的始末,也知道父亲召集了无数河工、农官商议,却始终想不出治本的法子。
她心里清楚,这大半年来,从临山柿子滞销、秦川苹果难卖,到北境破敌的奇招,旁人眼里无解的难事,到了方格这里,总能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化解。
更何况二人素来交好,书香阁里时常一同整理古籍、闲谈诗书,她深知这位看似闲散的公子,胸中藏着经世济民的本事。思来想去,她终究还是揣着满心的恳切,往聚贤茶楼去了。
聚贤茶楼的临窗雅间里,凉风顺着窗缝吹进来,驱散了夏日的暑气。
方格正靠着软榻,翻着她前几日送的前朝农书,桌上摆着一壶凉茶,一碟瓜子,日子过得闲散自在。
见南宫婉推门进来,他略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笑着招呼:“今日怎么没在书香阁整理古籍?快请坐。”
南宫婉落座,侍女奉上新茶,她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微微收紧,先轻声叹了口气,才将缘由娓娓道来:“今日来,是有件难事想要求教你。我父亲近日为了陇西的旱情,日夜操劳,愁得寝食难安,我看着心里实在不忍,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化解的法子。”
她将陇西的旱情细细说来:十年九旱的地势,修渠引水屡屡无功而返,百姓无水可饮、无粮可食,朝廷赈灾只能救一时,却解不了长久的困境,说到最后,眼底满是不忍与恳切:“我知道你素来有奇思妙想,旁人解不开的死局,你总能一眼看透根源,哪怕能让百姓少受些苦,也好。”
方格听完,指尖轻轻敲着桌案上的农书,沉默了片刻,慢悠悠道:“这事的根子,不在渠修得不够多、不够长,而在路子走反了。”
南宫婉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前倾身子,屏息凝神等着他往下说:“此话怎讲?你慢慢说,我一字不落都记下来,回去告诉父亲。”
“陇西本就少雨干旱,地势高峻,地下水位又深,硬要从几十里外的河道引水过来,路途远,土质疏松,水在路上就渗光蒸发了,就算修再好的石渠,也是白费功夫,耗银无数却治标不治本。”方格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字字却都戳中了要害,“别老想着从别处引水过来,先想着怎么把天上降的雨、地里存的水留住,再想着怎么省着用水,最后想着种什么能活。核心就三招,集雨存水,节水灌溉,适水种植。”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说得浅显易懂,全然没有半分晦涩难懂的地方:
“第一,修集雨窖,把雨水存起来。陇西虽说春旱严重,可每年夏秋总有几场暴雨,以前这雨落地就顺着黄土坡流走了,半点留不住,全白白浪费了。让县里牵头,教每家每户都修几口集雨窖,用当地的红胶泥反复抹窖壁,防漏防渗,雨季的时候,把雨水、冬天的雪水全存进窖里封好,到了旱季,不管是喝的水,还是浇地的水,就都有了。不用修几十里的长渠,家门口就有水用,省事又管用。”
南宫婉听得连连点头,连忙拿起随身带的纸笔,一字一句地记下来,生怕漏了一个字。她虽长在江南,却也听父亲说过陇西的风土,方格这集雨窖的法子,简直是量身定做,一下子就解了无水可用的死局。
“第二,改节水灌溉,别再大水漫灌了。”方格继续道,“地里浇地,一瓢水泼下去,太阳一晒就蒸发了大半,全浪费了。让陶匠做些细陶管,顺着田垄铺到地里,管身上扎上细密的小孔,水顺着管子慢慢流,直接滴到作物的根部,这叫滴灌。只用以前十分之一的水,就能把地浇得透透的,再多的存水,也经不住大水漫灌,省着用,才能长久。”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适水种植。”方格放下手指,看着她道,“陇西缺水,就别硬逼着百姓种耗水大的小麦、水稻,改种耐旱的作物。谷子、糜子、荞麦,这些作物耐旱耐贫瘠,有点水就能活,收成稳,够百姓填饱肚子;再种些枸杞、沙棘、胡麻,这些不光耐旱,还能卖钱,药铺、油坊、南北货商行都收,百姓种了,不光有饭吃,还能有银钱赚,比硬种耗水的庄稼,强百倍。”
最后,方格落下定论,语气依旧平淡:“就这三招,先存住水,再省着用水,最后选对种的东西,顺着天时地利来,别跟老天爷对着干,这旱情,自然就解了。”
南宫婉握着笔,整个人豁然开朗。
父亲召集了那么多饱学之士、能工巧匠,吵了大半个月,都困在“修渠引水”的死胡同里,可方格这简简单单三句话,就从根上把困了朝廷数年的旱情给化解了。她抬眸看向方格,眼底满是敬佩与感激,起身对着他盈盈一拜:“方格,我替父亲,也替陇西万千百姓,谢谢你。你这法子,是真的能救他们的命,也能解我父亲的燃眉之急。”
方格连忙扶住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不过是随口一说的粗浅道理,刚好对上了陇西的情况罢了。就像我们养花,天天往叶子上泼水,花还是会枯,对着根少浇勤浇,花自然就活了,种地和养花,本就是一个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推行的时候,先找两个村子做试点,让百姓亲眼看见集雨窖能存住水,滴灌能省水,耐旱作物能有收成,他们自然就愿意跟着做了,不用强逼着来,免得百姓心里抵触,反而误了事。”
“我记下了,一字不落,全记下了。”南宫婉连连点头,把写满了字的纸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袖中,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她坐了没多久,心里记挂着父亲的事,便匆匆告辞,回府去了。
雅间里,方格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端起凉茶抿了一口,重新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农书,翻了起来。
方才那关乎陇西万千百姓生计的解旱良策,在他眼里,不过是和友人闲谈时的随口一提,转头就融进了书页里的墨香,没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这几句话,会彻底改变陇西的命运。
南宫婉回府后,立刻就去了书房,把方格的计策一字不差地告诉了南宫诚。南宫诚起初还半信半疑,可越听越觉得茅塞顿开,越想越觉得这三招环环相扣,直击要害,当即拍案而起,连夜整理成奏折,第二日一早就面呈给了陛下。
赵弘看着奏折上的计策,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当即朱批准奏,命南宫诚全权督办,即刻在陇西试点推行。
不过半年,陇西的集雨窖遍地而起,滴灌技术传遍了各个村落,耐旱的谷子、枸杞种满了干涸的土地,往年逃荒的百姓纷纷返乡,赤地千里的黄土高原,重新长出了连片的绿意。
秋收时,试点的村子不仅没绝收,反倒家家仓廪充实,种的经济作物也卖了不少银钱,百姓们捧着饱满的谷穗,都在念叨着户部尚书的恩德,却不知这救命的计策,出自京城茶楼里一位闲散公子的随口闲谈。
而此刻的京城,方格依旧陪着南宫婉在书香阁里整理古籍。南宫婉拿着父亲递来的陇西捷报,笑着念给方格听,眼底满是欢喜与温柔。
方格听完,也只是笑了笑,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字句,淡淡道:“能成,全靠你父亲督办得力,靠陇西百姓自己肯干,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功名利禄、万民称颂,于他而言,远不如手里的古籍、案头的清茶,来得实在。
窗外,秋日的风拂过窗棂,带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息。皇宫御书房里,赵弘看着陇西知县递上来的丰收奏折,转头对着陆影笑道:“你看,朕就说,这天下的难事,就没有方格一句话解不开的。”
而千里之外的陇西黄土高原上,百姓们正围着新挖好的集雨窖,看着窖里清凌凌的水,脸上满是对来年的期盼。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埋下的是干旱的过往,长出的是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