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京城的天一日比一日冷,可商州冷泉鳟鱼的热度,却一日比一日高。
靠着“来一跑”的冷链专线,每日天不亮,商州山里刚捞上来的活鳟鱼,就被送进了京城各大酒楼的后厨,一桌冷泉鳟鱼宴被炒到了千金难求,成了京中达官贵人宴饮的标配。
就连方府的膳房,也连着几日做了鳟鱼菜,那日饭上方远图随口问了句鱼的来历,方格只含糊说是朋友送的,便糊弄了过去,全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依旧守着自己的闲散节奏,每日要么窝在聚贤茶楼喝茶嗑瓜子,要么就往城南的书香阁跑,陪着南宫婉整理古籍、抄录诗卷,日子过得悠然自在。
可这日他刚到书香阁,就见南宫婉坐在书案前,秀眉紧蹙,面前摊着的不是古籍书卷,而是一张泛黄的大运河河道图,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愁绪。
“怎么了?往日里见你,都是安安静静整理书卷,今日怎么对着河道图发愁?”方格放下手里的书,笑着走过去,随口问道。
南宫婉抬眸看见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轻轻叹了口气,把面前的难处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是漕运的事。大运河入了枯水期,多处河道淤塞,浅滩遍布,江南来的漕船频频搁浅,漕粮、税银还有各类物资,迟迟运不到京城。现在京城的粮价一日三涨,连带着百物腾贵,百姓怨声载道。”
她指尖轻轻点在河道图的山东段,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事困了朝廷百余年,河道年年清淤,却年年淤塞,我父亲身为户部尚书,为了这事熬得日夜难安,连着半个月都在御书房议事,回府就对着河道图枯坐到深夜,我看着实在不忍心,却又帮不上半点忙。”
方格闻言,目光落在那张河道图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心里已然有了数。
他这些日子在街上喝茶,早听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往来的客商念叨过漕船堵了的事,只是没往心里去,如今听南宫婉细说,才知道这事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
“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根子不在河道淤不淤塞,而在路子走死了。”方格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散漫,却字字都戳中了要害。
南宫婉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给他拉来椅子,又沏了热茶,屏息凝神道:“此话怎讲?你慢慢说,我一字不落都记下来,回去也好给父亲指个方向。”
方格拉过椅子坐下,掰着手指,把破局的核心路数,拆解得浅显易懂:“大运河走了几百年,泥沙淤积是必然的,就算年年砸银子清淤,今年清了明年又堵,就是个无底洞。别死盯着这一条大运河不放,水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
“第一,先解眼下的燃眉之急,搞海陆联运。江南的漕粮物资,不用全挤在大运河里,先从江南走海路运到山东登州港,再从登州走陆路,借着‘来一跑’现成的货运车队,直接运到京城。海路顺的话,几天就到登州了,比堵在大运河里快十倍不止,先把京城急需的粮食物资运进来,稳住粮价和民心。”
“第二,做长远打算,开官方海运试点。别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分出三成漕粮走海运,从江南刘家港顺着海岸线往北,直抵天津卫,再转陆路进京。海运运量大、成本低,不用年年花巨款清淤养漕工,比河运划算得多。先试点,就算出了岔子,还有七成河运兜底,稳得很。”
“第三,把漕运的盘子盘活,别全攥在官府手里。现在的官办漕运,层层贪腐、磨洋工,效率低耗损大,不如放开口子,让民间商船也参与进来,官府定好规矩,按运量结运费,谁运得快、耗损少,就给谁做。民间商户为了赚钱,自然会想尽办法把事办好,官府只需要管好规矩,省下来的银子,够给百姓减好几次税。”
南宫婉握着笔,手都微微发颤,她从小听父亲说漕运的难处,满朝文武吵了几十年,都困在“清淤修河”的死胡同里,可方格随口几句话,就跳出了百年的思维定式,找到了全新的出路。
“方格,真是太谢谢你了!”南宫婉抬眸看着他,眼底满是敬佩与感激,“我父亲要是看到这几条计策,愁绪肯定能解大半。”
方格摆了摆手,笑着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是随口一说的运货道理,跟‘来一跑’送货一个理,一条路堵了就换条路走,犯不上在死胡同里耗着。你回去跟你父亲说,推行的时候先试点,别急于求成,海运先找熟悉海路的老船工探好航线,稳着来就不会出岔子。”
南宫婉连连点头,把写满了字的纸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袖中,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她没再多坐,心里记挂着父亲的事,跟方格告辞后,便匆匆回府了。
书香阁里,方格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重新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古籍,翻了起来。方才那关乎国本的漕运之策,在他眼里,不过是和友人闲谈时的随口一提,转头就融进了书页的墨香里,没放在心上。
可他不知道,这场闲谈,不仅被南宫婉一字不差地带给了南宫诚,更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方远图的耳朵里。
方府的书房内,暗卫躬身站在书桌前,把方格在书香阁和南宫婉的谈话内容,一字不差地禀报给了方远图。
方远图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眉头缓缓蹙起。
近一年来,从临山柿子产业链、秦川苹果销路,到陇西旱情解困、商州冷泉养鱼,再到如今这破百年积弊的漕运之策,桩桩件件利国利民的新政,全都是方格与人闲谈之后,便在朝堂上精准落地。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可次次如此,就绝不是机缘。
更让他心头生疑的,是那个频频与方格见面的赵姓富商。
暗卫查了许久,只知道此人自称做南北杂货生意,可京中根本没有对应的商号,行踪诡秘,每次与方格见面之后,便会消失无踪,根本追不到最终的去向。
“继续盯紧二公子,还有那位赵姓富商,他们的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谈话,都要一字不落报给我。”方远图沉默了许久,对着暗卫沉声吩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没有半分要戳破的意思。他为官数十载,深谙朝堂凶险,在没有拿到实锤、摸清对方底细之前,绝不会贸然行事,更不会把自己的儿子推到风口浪尖上。
暗卫躬身应是,转瞬消失在了阴影里。
方远图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指尖依旧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骂了十几年的逆子,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可如今看来,这个儿子,远比他想象的藏得深得多。
第二日一早,方格刚起,就被管家叫去了书房。
方远图坐在书桌后,面色平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厉声呵斥,只是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听说你近日天天往书香阁跑,跟南宫家的姑娘走得很近?”
方格心里咯噔一下,只当是老爹又要管他的闲事,连忙摆出往日那副纨绔模样,挠了挠头笑道:“就是去帮南宫姑娘整理整理古籍,没别的事,爹您别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