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昏睡的第一日,中军大帐的帐帘,就没有掀开过。
萧美娘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老医官开了三副固本培元的方子,每一副,都是她亲手煎的。药煎好了,她先尝一口,试过了冷热,才一匙一匙,喂进他嘴里。喂不进去的,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就拿帕子,一点一点,轻轻拭去。
德禄进来劝了三回:“娘娘,您熬了一夜了,让老奴守着,您去歇歇吧。”
“他守了我那么多次。”她头也不抬,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次,换我守他。”
德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红着眼眶退了出去。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见过娘娘二十六年的冷,如今才知道,娘娘的热,是什么样子的。
夜深了,帐里静得只剩烛花偶尔的爆裂声。
萧美娘握着他的手,就那么看着他昏睡的侧脸,忽然低声开口,像怕他听见,又怕他听不见:
“杨广,你知道吗,这三日我想了很多。”
“江都宫里二十六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守着一座空殿熬到死。后来你醒了,宫变了,你站在城墙上喊回家——我那时候想,这个男人,值得我把命给他。”
“可我到今天才明白,”她的声音哽了哽,“你把命给我,比我给你,容易多了。我不要这样。往后你的命,得惜着用。你不只是我的夫君,你是五万人的指望,是王小七他娘的指望——”
榻上的人,呼吸绵长,没有回应。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阖上眼:“快点好起来。天塌下来,两个人扛。这是咱们说好的。”
——
帐外,天大的摊子,还得有人撑。
陛下“病了”,消息封得再死,军心也难免浮动。谷地大捷,俘虏上万,降卒要安置,伤兵要救治,李子通残部要追剿,海陵要乘胜进逼——桩桩件件,都等着主心骨。
萧美娘擦了把脸,出了帐。
中军大帐里,司马德戡、秦用和一干将领正吵作一团。见她进来,齐齐噤声。
“吵什么?”她在主位旁坐下,脸色苍白,声音却稳,“说给本宫听。”
司马德戡拱手:“娘娘,末将等议的是——要不要趁陛下病中,乘胜直捣海陵。末将主进,秦将军主稳。”
萧美娘看向秦用。
秦用躬身:“娘娘,陛下病中,军心未稳,万余降卒新附,未可尽信。末将以为,当缓图。”
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萧美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陛下昏睡前,海陵之战的方略,早已定下了。他跟我说过——李子通新败,丧胆亡魂,海陵必乱;此时不取,等他喘过气来,就是第二个历阳。这是陛下的话,不是本宫的话。”
“所以,进,是要进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莽进。”
“传本宫令:一,陛下病中的消息,再压三日,对外只称操劳过度;二,各营照常操练,抚恤伤者,看押俘虏,谁敢懈怠,军法从事;三,司马德戡,你率五千骁果前出三十里,咬住李子通的尾巴,不许他喘气,也不许真打——耗他,惊他,让他夜夜睡不着;四,秦用,整肃降卒,周大壶那批江淮老兵,该用起来了。”
一条条令下,有条不紊,竟与杨广平日的章法,如出一辙。
散帐后,秦用依令整肃降卒。谷地新附的万余江淮俘虏,本就人心浮动,他索性把周大壶那批伤愈的老降卒派下去,一队江淮老兵带一营江淮新兵。周大壶往俘虏营里一站,就一句话:“俺们在隋营吃的是什么,你们往后也吃什么。陛下连俺这样的烂命都肯拿元气救,你们还怕个球!”
俘虏营里那点躁动,三天就平了。
将领们听得目瞪口呆,随即齐齐躬身领命,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比进来时稳了。司马德戡走到帐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主位旁的素衣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大隋的江山,陛下一个人,原来只撑了一半。
——
第二日深夜。
杨广是在一阵钝痛里醒过来的。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重装过,每一寸都在喊疼,喉咙里烧得冒烟。
他睁开眼,借着帐里昏黄的烛火,看见她伏在榻边,睡着了。
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脸色比他还白,一只手搭在榻沿,手里还攥着一块拧了一半、已经凉透的巾帕。榻边的小几上,药碗里的汤药还温着,用棉套子捂得严严实实。
杨广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他抬手,想替她把散落颊边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手刚碰到她的发,她“腾”地一下就惊醒了,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死紧,像是怕他凭空消失。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么一颗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你醒了……”她哽着,反反复复只会说这三个字,“你终于醒了……”
“嗯,醒了。”杨广的声音虚弱,却带着笑,“吓着你了。”
萧美娘猛地抬头,那双哭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忽然,一字一字地开口,声音发颤,却凶得像在质问:
“以后,不许这样。”
“我不要你拿什么去换我。你的命,也是我的。”
“你听见没有?”
帐中烛火,静静燃着。
杨广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他守了两天两夜、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份又气又怕又疼的心碎。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知道气运,不知道系统,不知道那道金光到底是什么——可她用自己的方式,猜到了最要命的那一层:他的力量,是有代价的。而这代价,他肯为她付。
他不能解释。
他唯一能给的,是一个承诺。
杨广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拉下来,拉进自己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抱了很久很久。
“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立誓。
这一夜,她没再回自己的帐,就那么蜷在他身边,和衣而卧。他病着,什么都不能做,也不想做什么,只是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安稳,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帐外,江淮的夜风掠过连绵的营寨,万籁俱寂。
大隋的帝后相拥而眠,像这乱世里,最普通、也最幸运的一对夫妻。
——
第三日清晨。
萧美娘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她惊得坐起,帐帘恰在这时掀开,晨光裹着一个人影走进来——玄色常服,步履稳健,脸上虽然还带着两分病后的苍白,那双眼睛,却已经亮得慑人。
“醒了?”杨广在她榻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来,换朕喂你了。”
萧美娘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熟悉的、运筹帷幄的锋芒,忽然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哭什么。”杨广失笑,拿帕子替她擦脸,“朕这条命,阎王爷不敢收。”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陛下!司马将军帐前请战——探马来报,李子通残部退守海陵,军心已散,士气尽失!”
“江淮门户,洞开了!”
杨广把药碗塞进萧美娘手里,霍然起身,大步走向帐口。
掀帘而出的那一刻,晨光落满他的肩背,那个病了三日的帝王,已经又变回了那个让江淮群雄寝食难安的人。
“传令,”他的声音透过晨光,传遍整个大营,“全军——拔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