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通的三万大军,是在五日后的黄昏,开进那片丘陵的。
夕阳把整片丘陵染成血色。李子通立马高岗,望着谷地里那座死气沉沉的隋军大营——营门紧闭,旗帜歪歪斜斜,连炊烟都稀稀拉拉,哪有半分精锐的气象。
“隋帝垂死,军心已散。”他身边的谋士抚掌笑道,“主公,此乃天赐!”
李子通盯着那座大营,最后一点疑虑,被满心的贪婪烧成了灰。
“传令!”他长刀出鞘,向前一挥,“全军压上!破营之日,人人有赏!”
三万江淮军,如决堤的洪水,轰隆隆涌进谷地。
他们离那座“垂死”的大营,还有三里——
“咚!咚!咚!”
三通战鼓,从四面山岗上同时炸响,惊得满谷飞鸟冲天而起。
李子通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眼睁睁看着,两侧山岗上,无数玄甲的身影如潮水般站起,弓上弦,刀出鞘,漫山遍野的玄色大旗在同一刻展开,遮天蔽日。左翼,司马德戡的铁骑已经冲下缓坡,马蹄声闷雷一样碾过来;右翼,秦用的步卒堵死了来路的谷口。
而他正前方,那座“死气沉沉”的大营,营门轰然洞开。
一员玄甲帝王,立马门内,玄色大氅在暮色里猎猎如旗。隔着三里烟尘,李子通看不清那人的脸,可他看清了那人身后,高高挑起的一面大旗——
旗上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条用金线绣就的、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杨、杨广……”李子通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不是重伤垂死吗——!”
“中计了!!撤!快撤——!”
晚了。
谷口已被秦用堵死,两翼铁骑如两柄烧红的钳子,狠狠咬进了江淮军柔软的侧腹。三万人挤在狭长的谷地里,前队要退,后队不明所以还在往前涌,自相践踏,哭喊震天。隋军的箭雨从两侧山岗上泼下来,一波,又一波,像割麦子一样,把人一片片放倒。
这是一场屠杀。
李子通被亲兵死命护着,在乱军里左冲右突。他引以为傲的三万大军,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就彻底崩了——漫山遍野都是跪地请降的人,都是丢下的刀枪旗帜。
“主公!这边!”亲兵队长眼尖,发现东南角山坳有个缺口,嘶声大吼。
数千残兵簇拥着李子通,朝着那道缺口亡命突去。
——
中军高坡上,杨广望着谷地里一边倒的战局,神色平静。
大局已定。
这一仗,从他写下“钓鱼”两个字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悬念。他唯一没算到的变数,在身后——
后营,伤兵营。
萧美娘是半个时辰前过来的。大军开战,伤兵营照例是最忙的地方,她放心不下,带着医官妇眷亲来坐镇。临行前,杨广拦过她一次:“今日不同往日,留在中军。”她当时笑了笑:“后营离谷口十里,刀枪够不着的地方,怕什么?伤兵们听见前头打仗,心里慌,得有个人镇着。”
杨广想想也是——后营有三百宿卫守着,十里之外,就是天塌下来也波及不到。
他点头了。
如今想来,这个头,点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筋。
“陛下!!”一骑快马疯了似的从后营方向冲来,马上斥候滚落马背,声音劈得变了调,“后营!后营遇袭!一队死士混在降卒里,直扑伤兵营去了——娘娘!娘娘正在伤兵营!”
杨广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后营。
美娘。
那队死士——宇文家的第二队死士!他算到了李子通的贪婪,算到了谷地里的每一步,唯独没算到,宇文家要的不止是他的命——他们要连她一起带走,要让这支新降的江淮军,血流成河地哗变!
“驾——!”
杨广猛地一夹马腹,玄色战马人立而起,如离弦之箭,朝着后营狂飙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什么也听不见,眼前只有伤兵营的方向,只有那顶熟悉的、素色的帐篷。
三里的路,他这辈子都没觉得这样长过。
伤兵营里,已经乱作一团。几十名黑衣死士如狼入羊群,见人就砍,直扑中央那顶帐篷。亲兵拼死拦截,可死士个个抱着必死之心,刀刀换命,防线被一层层撕开——
帐篷前,最后两名亲兵倒下。
为首的死士一脚踹开帐门,手中淬毒的短刃,映着帐内烛火,直刺向帐中那个护在伤兵身前的素衣女子——
萧美娘没有躲。
她身后,是十几个不能动弹的重伤兵。她张着双臂,挡在他们身前,像江都宫变那夜挡在他身前一样,一动不动。
毒刃,落下。
“美娘——!!”
杨广的嘶吼撕破了夜空。他人在十步之外,鞭长莫及,肝胆俱裂——
【叮——检测到宿主意愿:以龙气护体庇护他人。】
【警告:龙气护体,本为护主之术。强行护人,需以宿主自身气运为薪柴。代价极大。是否继续?】
“继续——!”
他想都没想。
金光,轰然炸开。
一道龙形气劲破空而至,在毒刃落下的前一刻,将萧美娘整个人笼了进去。淬毒的短刃刺在那层金光上,寸寸崩裂,持刃的死士被反震之力掀得倒飞出去,撞塌了半边帐篷。
“杀——!”
紧随而至的亲兵潮涌而上,几十名死士,转瞬被剁成了肉泥。
杨广翻身落马,踉跄着扑进帐中,一把将那个还在发怔的人死死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发疼。
“没事……没事了……”他一遍遍地重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朕来了,没事了……”
萧美娘缩在他怀里,后知后觉的恐惧这才涌上来,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可抖着抖着,她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抱着她的那双手臂,在颤。
不是后怕的颤,是那种……被抽干了力气的颤。
她猛地抬头。烛光下,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从苍白到灰败,嘴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在褪去,像一株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水分的树。
【代价已付:宿主气运耗损。三日内,龙气枯竭,气血两亏,形同大病。】
“杨广?”她的声音也抖了,“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他看着她,想笑一笑,让她别怕。
可那个笑还没成形,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她栽了下去。
栽倒前的最后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没事……”
“就是,有点乏。”
——
“杨广!杨广——!”
萧美娘抱着他瘫软下来的身体,跪在满地狼藉里,一声一声地唤。怀里的身躯沉得像灌了铅,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眉心还微微蹙着,像只是累了,睡着了。
“医官!传医官——!”她抬起头,朝帐外嘶声喊。喊完了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砸了他满脸。
闻讯赶来的秦用掀帐而入,看到这一幕,虎躯剧震,抢步上前一探脉息,脸色瞬间也变了——脉象虚浮,若有若无,像风中残烛。
“娘娘,陛下这是……”
“本宫不知道!”萧美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这辈子都未有过的尖利,随即又死死压住,一字一字,“秦用,封锁消息。今夜之事,帐外那些死士,谷口的降卒,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军中只准有一个说法:陛下操劳过度,偶感风寒。”
“医官,”她看向连滚带爬赶来的老医官,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却冷得像冰,“把他的命,给本宫吊住。吊不住——”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帐中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半句。
老医官颤着手搭脉,半晌,长长松了一口气:“娘娘放心……陛下这是元气大耗,气血两亏,凶险是凶险,可根底未伤。静养,静养三日,性命无虞。”
萧美娘抱着怀里的人,缓缓闭上眼,两行泪无声地滑下来。
性命无虞。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咀嚼到最后,忽然想起他栽倒前那个没成形的笑,想起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有点乏”。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
“杨广,你骗我。”
“这哪里是乏……”
“你这是,拿命在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