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达历阳城下,是五日之后的事。
杜伏威闭城死守,城头滚木礌石堆得满满当当,摆明了要跟隋军耗到底。司马德戡请战了三次,次次都被杨广按了回去。
“陛下,给末将三天!”司马德戡急了,“五千骁果轮番上,不信拿不下这座破城!”
“拿得下。”杨广望着城头,平静道,“然后呢?填进去八百条关中子弟的命?”
司马德戡一噎。
“德戡,朕的兵,每一个都金贵。”杨广转过身,看着这个一员虎将,一字一句,“他们跟着朕,是要回家的人。能不死在城下的,一个都不许死。传令——围而不攻。掘壕、立栅、断他粮道,把历阳给朕围成一座孤岛。”
“孤城一座,守军的胆气,一天泄一分。泄到他们自己想通了——”
他望着那座沉默的城,淡淡道:“门,会从里面开的。”
司马德戡似懂非懂,可看着陛下那双笃定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他忽然就把满脑子的强攻念头放下了。跟着这样的主帅打仗,踏实。
——
围城的第十日,大军迎来了开战以来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各营照常操练,壕沟一圈圈收紧,城里却连一支箭都没敢放出来。战事一缓,军营里的日子,便透出了几分烟火气。
萧美娘没闲着。
白日里,她带着随军的妇眷,在伤兵营和缝补营里连轴转。江淮的春日已经带了暑气,她一身素布衣裙,袖口挽着,亲自给伤兵换洗绷带,动作娴熟得让随军的医官都咋舌。伤兵营里那些缺胳膊断腿的汉子,甭管是关中兵还是江淮降卒,见着她,挣扎着要起来行礼,都被她按了回去。
“躺着。”她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温和,“你们是为大隋流的血,在本宫这儿,没有官军降卒,只有伤兵。”
这话传出去,伤兵营里那些江淮降卒,背地里哭了好几场。
有个江淮降卒队正,叫周大壶的,断了两根肋骨,躺了半个月。这日萧美娘来换药,他挣扎着要磕头,被她按住。这个在渡口尸堆里爬出来都没掉泪的汉子,眼圈红得厉害:“娘娘,俺们这些人,跟着杜大当家造反,想着左右是个死。如今……如今俺们就想知道,隋营里,还要人不?俺们不想回家了,家里没活路。俺们想跟着陛下打——跟着这样的皇帝打,死了也值。”
萧美娘替他掖好被角,轻声道:“这话,本宫记下了。伤好了,自己去投军。跟招兵的军官说,是皇后让你去的。”
周大壶愣住,随即把头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
这样的人,伤兵营里,一天比一天多。
夜里,行辕。
杨广批完最后一份军报,揉着眉心抬头,才发现萧美娘还坐在灯下,就着烛火缝一件中衣——是他的。领口磨毛了,她一针一针,缝得极慢,极认真。
“这些事,让宫女做。”他走过去,按住她的手。
“行军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她不抬头,继续穿针,“再说了,你的衣裳,我不想经别人的手。”
杨广在她身边坐下,就那么看着她。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低垂,鼻梁秀挺,唇边带着一点专注的浅笑。二十九岁的人了,灯下看来,竟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神气。他忽然想起史书上写她“性婉顺,有智识,好学解属文”,写了二十多年,其实一个字都没写活——书上的人,哪有这样一盏灯下的温度。
“今天伤兵营里,”萧美娘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有个关中来的娃,十六岁,腿没了。”
杨广的笑意敛了。
“我给他换药,他咬着牙不吭声。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说娘娘,我不疼,我就是想我娘。”萧美娘的针脚顿了顿,“他说,他娘以为他死了三年了。”
帐里静了下来,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他会回去的。”良久,杨广开口,声音有些哑,“朕答应过,带他们回家。一个都不会落下——回不去的,朕替他们,把家里老娘的下半辈子养了。”
萧美娘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下,这个男人的侧脸线条冷硬,可眼底那点东西,烫得吓人。她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二十六年,等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陛下。”她放下针线,轻声道,“白天杀伐决断的是你,夜里为一个小兵红了眼眶的,也是你。妾身有时候想,这天下的担子,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太重了。”
“所以呢?”杨广侧头看她。
“所以,”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分一半给妾身。你管杀伐,妾身管人心。天塌下来,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扛,轻省些。”
杨广静静听着,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比江都宫里时粗糙了些——这半个月,缝衣甲、换绷带、尝汤药,都是这双手做的。从前这双手执的是凤印,是狼毫,如今执的是针线,是绷带,可他握在手里,只觉得比从前更沉,更暖。
“你知道吗,”他低声道,“朕从前读史书,书上写帝后,写的是‘帝后和睦’四个字。朕那时不懂,四个字有什么好写的。如今懂了——和睦两个字,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光景。可咱们俩,不止是和睦。”
“那是什么?”她问。
“是合伙。”他看着她,认真道,“合伙打这个天下,合伙续这个江山。你是朕的合伙人。”
萧美娘怔了怔,随即失笑,笑出了眼泪。合伙人——这世上哪有这样称呼自己皇后的皇帝。可她听懂了,这比千百句情话都重。他没有把她藏在身后,他把她,放在了身边。
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叠成了一处。
杨广伸出手,替她把鬓边一缕散落的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抬起她的下巴。
她仰着脸,眼里盛着烛光,也盛着他。
“美娘。”他低低唤她。
“嗯。”
“有你,真好。”
她笑了,眉眼弯成两弯月牙,主动凑上前,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像只终于找到巢的倦鸟。
烛火,“啪”地一声,燃到了尽头。
帐内暗下来,只余两人交叠的呼吸,和春夜帐篷外,远远近近的虫鸣。
紧绷了十数日的心弦,在这一夜里,一寸一寸,彻底松开了。没有刀光,没有急报,没有倒计时,只有两颗靠得越来越近的心,把白日里说不出口的牵挂、后怕、依赖,都化进了这帐暖春深的夜色里。
——
翌日晨起,天光大亮。
萧美娘枕着杨广的臂弯醒来,一睁眼,就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目光里。她脸上腾地一热,刚要往被子里缩,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急切的禀报:
“陛下!斥候急报——历阳城里,有动静!”
杨广翻身坐起:“说。”
“昨夜三更,历阳城东门火光冲天,隐约有厮杀之声!今早城头旗号大乱——”亲兵的声音里透着兴奋,“还有,咱们的探子传回话来:杜伏威和李子通的使者,谈崩了!”
杨广与萧美娘对视一眼。
萧美娘抿嘴笑了:“围了十天,你等的那道缝——裂开了。”
杨广披衣而起,大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锋芒毕露,哪里还有半分昨夜帐暖春深的温存。
“传令,”他沉声道,“全军戒备,把咱们放归的那些江淮降卒,都给我带到城下去。”
“攻心的时候,到了。”
用过早饭,两人并辔巡营。
将士们见惯了陛下巡营,可见着皇后娘娘并辔随行,还是头一遭。一路上,操练的号子喊得震天响,比往日足了三分。伤兵营里,那些能下地走动的,挣扎着挪到营门口,就为看娘娘一眼。周大壶拄着根木棍,站在人堆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
“那是……”杨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妾身给陛下新招的兵。”萧美娘抿嘴一笑,“伤兵营里,这样的还有好几百。都是江淮的好汉子,死过一回,想明白了,往后这条命,是大隋的。”
杨广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意识到,这十日围城,他围的是历阳的城,她收的,却是江淮的人心。等破城之日,这座大营里,不知要多出多少肯为他死战的江淮子弟。
贤内助三个字,哪里装得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