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伏威说到做到。
三日后，他亲率全部主力，一万八千江淮悍卒，倾巢而出，在河滩以北二十里的渡口平原上，再次拦住了隋军北上的路。
这一次，没有轻敌，没有冒进。江淮兵列成了一个松松垮垮、却暗藏杀机的阵势——前排盾手，后排长矛，两翼游骑。杜伏威立马阵前，赤着上身，胸口一道陈年刀疤狰狞如蜈蚣，手里的丈二长刀往地上一顿：
“杨广！装神弄鬼的昏君！可敢出来，跟你杜爷爷单打独斗！”
隋军中军，杨广登上一辆高高的望车，眯眼打量。
“陛下，”司马德戡在旁低声道，“让末将去会会他。”
“不急。”杨广摆摆手，目光在江淮军阵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笑了。
“看出什么了？”他忽然问身旁的司马德戡。
司马德戡挠头：“人多，悍，阵……像那么回事，又不太像。”
“说得好。”杨广点头，指着对面的阵型，“这阵，是这两天现学的。盾手站得太密，长矛手后撤的余地留得太窄，两翼游骑离本阵太远——杜伏威是悍匪出身，打惯了乱仗，他手下这帮兄弟，吃得了苦，卖得了命，唯独没受过正经的阵战操练。”
他的手指，点向江淮军后方那条缓缓流淌的河。
“更要命的是，他把渡口背在了身后。看似背水一战，实则——一旦溃败，退路就是一条河。”
司马德戡眼睛一点点瞪大：“陛下的意思是……”
“他们勇则勇矣，全凭一口气顶着。”杨广收回手，淡淡道，“这口气，泄了就没了。传令——”
“前军出战，不许赢。”
司马德戡一愣：“不、不许赢？”
“许败不许胜。”杨广唇角微挑，“败得越像越好，往渡口方向败。把他们的这口气，给朕吊起来，吊到半渡——”
“再替朕，把它掐断。”
——
战斗的进程，完全照着杨广的剧本走。
隋军前军五千出战，与江淮兵刚一接战便“抵挡不住”，且战且退，刀枪丢了一路，旗鼓扔了满地，那狼狈模样，连观战的隋军自己都差点信了。
江淮兵果然炸了。
“官军不行了！追啊！”
“砍一个官军，赏钱一千！冲啊弟兄们！”
什么阵型，什么章法，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万八千悍卒嗷嗷叫着，追着“溃逃”的隋军，一路杀向渡口。杜伏威在阵后嘶声喝止，喉咙都喊哑了，可杀红了眼的亡命徒，哪里还拉得住。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像一群逐血的鲨鱼，涌过平原，涌下河滩，涌进了那条不深的河——
“咚——！”
一声鼓响，地动山摇。
“溃逃”的隋军前军忽然齐齐转身，丢盔弃甲的狼狈一扫而空，人人眼中凶光毕露，列阵之快，令行禁止，哪里还有半分败军的模样！
河两岸的密林里，伏兵尽出。
司马德戡率骁果铁骑自上游浅滩涉水冲下，秦用率宿卫步卒堵死下游渡口，两支利刃，把半渡的江淮大军，齐刷刷斩成了三段。
河水，瞬间就红了。
江淮兵在河里，进退不得，骑兵一冲，长矛如林，成排成排地倒。前排想退，后排还在往前涌，自相践踏，溺死者无数。所谓悍勇，所谓一口气，在被拦腰截断的那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中计了……”杜伏威立马河滩高处，面如死灰。
他总算明白了。从头到尾，人家就没打算跟他拼刀子。先怯其敌，再骄其兵，诱其半渡，半渡而击——一环扣一环，把他杜伏威，连同他这一万八千个亡命兄弟，算得死死的。
“大当家！走啊！”他的义子阚棱浑身浴血，带着亲兵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死死拽住他的马缰，“留得青山在！”
杜伏威回头看了一眼。
河水里，他的弟兄们在挣扎，在哀嚎，在成排成片地倒下。这个杀人如麻、从不皱眉的江淮巨盗，眼眶“腾”地红了，虎躯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杨广——！”他仰天一声嘶吼，声裂肝胆，“此仇不报，杜某誓不为人——！”
他被阚棱和数十骑亲兵死命裹着，杀出重围，率残部望历阳方向，仓皇逃去。
——
渡口平原上，战斗进入了尾声。
隋军的战鼓停了。河滩上、河水里，跪满了扔下兵刃的江淮降卒，黑压压一片，足有三四千人。一个个面如死灰，闭目等死——他们比谁都清楚，做了反贼，落到官军手里，是个什么下场。
杨广的帅旗，缓缓移至河滩高处。
他望着下面那一片跪伏的人头，沉默片刻，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借着骑兵的传喝，清清楚楚传遍河滩：
“朕知道你们是谁。江淮的子弟，活不下去了，才跟着杜伏威造反——你们的罪，在朕，不在你们。”
跪伏的降卒们，齐刷刷一颤。
“朕今日，不杀你们。”
“愿回家的，到后营领两日干粮，明日一早，自行离去，朕绝不追赶。愿留下的，编入后营，与朕的兵同锅吃饭，同饷同赏——往后的仗，愿打便打，不愿打，屯田也随你。”
河滩上，死一般的静。
三四千江淮汉子，跪在自己的血水和泥水里，一个个全傻了。他们瞪着高坡上那个玄甲身影，像在看一个怪物。
不杀？
造反的，不杀？还给干粮，让回家？
“扑通”一声，人群里，一个断了臂的老卒当先磕下头去，这一磕，就再也抬不起头来，嚎啕大哭：“皇恩……皇恩浩荡啊——！”
哭声像瘟疫一样传开。三四千条刀口舔血的汉子，哭倒了一片，拜伏于地，一声声“万岁”，喊得撕心裂肺。
他们是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那天起，就没想过能活。如今刀下留人，还管饭，让回家——这样的皇帝，江淮的子弟，祖祖辈辈没听说过。
司马德戡站在杨广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半晌，他还是忍不住低声道：“陛下，放走的那批……回去拿起刀，又是逆贼。”
“你说得对。”杨广望着那些哭拜的降卒，淡淡道，“可他们回到江淮，会把今天的事，说给爹娘听，说给乡邻听，说给下一个准备跟朕打仗的人听。”
“德戡，记住。刀，能杀一路，杀不出天下。”
“得人心的办法，笨得很——就是把人，当人。”
司马德戡浑身一震，退后半步，深深一揖到地。
这一揖，不是给皇帝的，是给他司马德戡心服口服的那个人的。
——
当夜，隋军大营。
萧美娘亲自带人，在伤兵营里忙到三更。江淮降卒的伤兵和隋军伤兵混在一处，她一视同仁，敷药喂水，一样不落。有个江淮的少年伤兵，不过十五六岁，疼得直哆嗦，攥着她的手喊娘。她也不恼，就那么让他攥着，轻声哄着，直到他睡安稳了，才轻轻抽出手。
回行辕的路上，杨广来接她，见她眼睛熬得通红，皱眉：“这些事，让下面人做就是。”
“白天那一仗，你杀了他们多少人？”她忽然问。
杨广一怔。
“所以啊。”萧美娘挽住他的手臂，声音很轻，“你白天杀人，我晚上救人。你是皇帝，得让人怕；我是皇后，得让人活。这一怕一活，人心，才收得拢。”
杨广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月色下，她的眉眼温婉依旧，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心头剧震。
他忽然觉得，史书上那句“萧后贤明”，写得太轻了。这个女人，哪里只是贤明——她是天生就懂人心的。
“看什么？”她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朕的皇后。”杨广握紧她的手，低笑，“朕的江山重新打下来，有你一半。”
——
同一夜，历阳城。
杜伏威带着不到五千残兵退入城中，闭门不出，舔着伤口。城头上，他望着隋军大营方向的火光，一口一口灌着劣酒，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大当家，城外有人求见，说是——海陵李当家派来的使者。”
“李子通？”杜伏威眯起眼，酒意醒了大半。
他与李子通，同为江淮豪强，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也斗过几回。这时候派使者来……
“带上来。”
使者入城，一揖到地，满脸堆笑：“李大当家听闻杜大当家新败，特命小的前来慰问。我家大当家说了——隋帝势大，非一人可挡。江淮的豪杰，当联手共击之，事成之后，江淮二州，两家平分！”
杜伏威捏着酒碗，久久不语。
联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下那片连营的隋军火光，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晃荡的浊酒。
碗里，映着他那张刚刚被打断了脊梁、却还不肯认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