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让司马德戡在最后关头,彻底倒向自己?
光靠一封匿名信、一席掏心窝的话,还不够。人心这东西,恩义能焐热它,可真正让它下定决心的,往往是看清另一边的凉薄。
杨广要让他亲眼看清,他效忠的宇文家,到底把他当什么。
添一把火——杨广要添的这把火,烧的不是柴,是司马德戡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当夜,老军侯岑伯又悄悄进了一趟骁果营,在司马德戡帐里坐了半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岑伯走后,司马德戡一个人在帐中,对着一盏油灯,坐到了后半夜。
岑伯给他带去的,是几句话——宇文智及酒后跟心腹吐的真话:事成之后,骁果营的兵权,要交到裴虔通手上;司马德戡此人,“用完,即除”。
“将军是聪明人。”岑伯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老朽在军中四十年,见过太多替人卖命、最后连口棺材都落不下的。宇文家给你画的那张饼,是用你自己的血和的。那位给你的,才是条活路。将军,掂量清楚。”
司马德戡没说话。
他想起演武场上,那人问他娘身体可好时,眼里那点真切的关切;想起那人说“是朕亏欠他们”时,没有一丝做作的样子。再想想宇文智及那张永远笑里藏刀的脸——
一个要渡他上岸,一个要拉他垫背。
他司马德戡是粗人,可粗人,不傻。
兔死狗烹。
鸟尽弓藏。
司马德戡捏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他为宇文家担着灭族的干系,人家却在背后,连他的坟头都选好了。
再想起那封无名信里那句“朕知汝等苦”,想起演武场上那人按着他肩膀说的“衣锦还乡”——
司马德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里最后一点摇摆,熄了。
秤,彻底沉了。
——
同一时刻,显仁宫。
萧美娘把一卷绢帛,在杨广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册。
“这是萧氏在宫中、在江都,经营了三十年的人脉。”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名字,声音很稳,“宫里这几处宫门的守卫,哪几个是我萧氏旧部;城中哪几处宅子,可以藏身;哪条水路,半夜能出城;万一……万一事败,往哪里退,谁接应,谁断后。”
杨广看着那张绢帛,久久没有说话。
三十年。兰陵萧氏在江都埋下的根,盘根错节,是一张能救命、也能翻盘的网。而她,就这么把它,毫无保留地,摊在了他面前。
这不只是一张名册。
这是她的全部身家,是她萧氏满门的性命,是她把自己的后路,连同族人的后路,一并押到了他这张赌桌上。
“这些年,”萧美娘的指尖停在绢帛一角,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没想过,万一哪天大难临头,萧氏该怎么活。我一个女人,在深宫里,能做的只有这些——多认一个人,多留一条路,多存一点说不定哪天能救命的东西。宫里的人笑我,说皇后娘娘操这些闲心做什么。”
“现在你知道,我操这些闲心,是为了什么。”
杨广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远比他以为的更坚韧,也更深。二十六年,她不争不抢,不妒不怨,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一寸一寸地,为她身后的满门,织着一张保命的网。
这样一个人,值得他把天下捧到她面前。
“你不怕?”他哑声问,“万一朕输了呢?这些东西落到宇文化及手里,萧氏满门——”
“怕。”萧美娘坦白得干脆,“可怕有什么用?”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杨广,我嫁你二十六年。前面二十五年,我看着你把一个好好的家、好好的国,一点一点作践掉,我劝不动,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如今你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像个人了,要我袖手旁观,看你一个人去死?”
“我做不到。”
“要死,一起死。要活——”她顿了顿,“你得带我一起活。”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杨广”,不是“陛下”。
杨广的心,被这两个字撞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也伸手,把另一张图,推到她面前。
那是显仁宫的布防图。哪里设伏,哪里落锁,哪里是他给自己留的饵,哪里是万一事败、九死一生的退路——最危险的那个环节,他用朱笔,重重圈了一个圈。
“这是朕全部的计划。”他说,“一字不瞒你。”
“朕要拿自己当饵,把宇文化及的人马,引进显仁殿。”
萧美娘的瞳孔,猛地一缩:“你疯了!你把自己摆进去——”
“不这样,引不出他。”杨广很平静,“美娘,这一局,朕没有十成把握。说给你听,是要你知道,万一……万一朕回不来,你就带着这张图,从水路走,岑伯会接应你。”
“我不走。”萧美娘打断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不让,“你拿自己当饵,我就更不能走。你把我当什么?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女人?”
两人隔着一张案几,对视。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
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那一刻,什么都不用说了——从今夜起,他们不再是名义上的帝后,是真正把命捆在了一处的,同盟。
夜更深了。
萧美娘起身,替他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衣襟,微微地颤。昏黄的烛光里,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情意,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
只差一层窗户纸。
可谁都没有捅破。她等他赢了这一局,他等自己配得上她这份托付。
“美娘。”他忽然开口。
“嗯?”
“等过了这一局,”杨广看着她,烛光在他眼里跳,“朕有话,跟你说。”
萧美娘心头一跳,没问是什么话。她只是垂下眼,极轻地“嗯”了一声,指尖在他衣襟上,多停了一瞬。
有些话,不必现在说。有些心意,等得起。
【叮——】
【萧美娘好感度:七十 → 八十。】
【萧美娘好感度 80/100,未达缔结标准。】
杨广看着系统提示,心里却异常平静。不急。等他赢了这一局,等他亲手把这座江山从悬崖边拉回来,他才有资格,好好握住这双手。
他收起布防图,正要说话——
殿外,德禄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脸白得像纸:
“陛下!娘娘!不好了——”
“宇文智及……宇文智及派人围了娘娘的长秋宫!说是……说是奉旨护驾,要把皇后娘娘‘请’去看管起来!”
杨广霍然起身,眼底寒光乍现。
好一个宇文化及。
动不了他,就先断他的臂膀,先拿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开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这东风还没来,变数,先一步,砸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