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外,火把通明。
三十几个甲士,把皇后的寝宫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校尉按着刀,皮笑肉不笑:“奉宇文将军令,请皇后娘娘移驾,’护’起来。娘娘金枝玉叶,可别叫底下人难做。”
殿门紧闭。殿内,萧美娘的宫女吓得发抖。 “本宫是大隋皇后,无陛下旨意,谁敢动本宫一根手指?”萧美娘冷冷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
“娘娘,”校尉冷笑,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这江都宫,如今……”
“如今怎样?”
一道声音,从火光尽头,平平淡淡地传了过来。
不疾,不徐,却让那三十几个甲士,齐齐打了个寒颤。
杨广负着手,一步一步,从火光里走来。他身后只跟着德禄和秦用两个人,连个仪仗都没有,可那三十几个膀大腰圆的甲士,竟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天子。
再是日薄西山的天子,那也是天子。这四个字压了几百年,压在每一个当兵的骨头缝里——在宇文化及还没公然扯旗之前,他们谁都不敢,真的把刀架到皇帝脖子上。
“朕的皇后,”杨广走到那校尉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们也配‘请’?”
那校尉抬头,正对上天子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雷霆之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冷得他魂都要飞了。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能在谈笑间要了他九族性命的主。
“陛……陛下……”他牙关打颤,“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杨广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奉谁的命?朕怎么不知道,这大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臣子,来‘奉旨’拿朕的皇后了?这是要把朕,置于何地?”
一字一句,不重,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那校尉心口。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还没扯旗,就先对皇后动了手,是把“谋反”两个字,自己写在了脸上。
那校尉腿一软,“扑通”跪了。
“滚。”杨广只说了一个字,“回去告诉宇文智及。皇后,朕带走了。他若想要,叫他亲自来显仁宫,跟朕要。”
三十几个甲士,连滚带爬地退了。
杨广扶着萧美娘站在殿中,她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松了,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朝她伸出手:“走。跟朕回显仁宫。”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这一夜,他没有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
显仁宫,灯火彻夜未熄。
经此一事,杨广彻底明白了——敌人比他想的更急,也更狠。他们已经等不到三日后,开始提前撕咬了。长秋宫这一手,是试探,也是宣战:宇文化及在告诉他,你的女人,我随时能捏死。
既然如此,就不必再等了。
杨广站在显仁殿的地图前,把最后一夜的部署,一项一项钉死。
“秦用。”
“末将在。”
“五百宿卫,今夜三更前,全部埋伏到显仁殿两厢。没有朕的令,谁都不许动。”
“岑伯。”
“老奴在。”
“去骁果营,告诉司马德戡——就一句话:今夜,看他选哪边。”
“德禄。”
“老奴在。”
“显仁殿里,只留你和几个老人。该掌灯掌灯,该上茶上茶,跟平常一模一样。越平常,越好。”
一道道令下去,整座显仁宫,像一张缓缓拉满的弓。
可弓拉得越满,杨广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局,赌的不只是智谋,还有人心。秦用的五百宿卫,岑伯的那条线,德禄的沉稳,萧美娘的镇定——每一环都不能出错。而最大的那个变数,此刻正在骁果营里,握着刀,做着这辈子最难的一个抉择。
司马德戡。你到底,会选哪边?
萧美娘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从前那个只会饮酒作乐的男人,和眼前这个一夜筹谋、步步杀机的人,在她眼里,渐渐重叠,又渐渐分明。
“怕了?”部署完毕,杨广回头,见她怔怔看着自己,低声问。
萧美娘摇头。她走到他身边,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我只是在想,过了今夜,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是啊。”杨广望着同一个方向,“过了今夜,要么,朕把这盘死棋盘活;要么……”
他没说下去。
萧美娘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
三更。
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死寂的夜里。
然后,毫无征兆地——
江都宫外,无数火把,骤然连成一片,像一条烧红的火龙,自四面八方,朝着显仁宫卷来。甲叶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一场终于倾盆的暴雨。
宫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裴虔通,开了宫门。
令狐行达一马当先,率着数百死士,直扑显仁宫,一路高喝:“清君侧!护驾!”
好一个“清君侧”,好一个“护驾”。
千百年了,乱臣贼子要弑君,喊的永远是这四个字。明明是把刀架到皇帝脖子上,偏要说是替皇帝扫除奸佞;明明是要谋朝篡位,偏要扯一面“忠义”的旗。杨广站在殿内,听着那震天的喊杀声,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曾经以为,史书上这些场面,不过是几行冰冷的字。直到此刻身临其中,他才明白,那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泼天的血。
显仁殿内,烛火摇曳。
杨广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握紧了身边萧美娘的手。
“别怕。”他低声说,“跟朕,赌一把。”
萧美娘没有半分迟疑,反手,死死握紧了他。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令狐行达提刀闯入,身后甲士如潮水般涌入,雪亮的刀光,把整座大殿映得惨白。他一眼锁定御座上的杨广,狞笑着,一步步逼近:“杨广!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
殿外,骁果营的方向,忽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马蹄声。
那是千军万马同时开拔的动静。
令狐行达的脚步,猛地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外那片翻涌的火光——司马德戡,率着数万骁果营,到了。
黑压压的铁骑,涌到殿前,为首一将,按刀立马,正是司马德戡。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扫过令狐行达,最后,落在御座之上的杨广身上。
那一瞬间,整座显仁殿,死一般地静。
令狐行达的死士们握紧了刀,萧美娘屏住了呼吸,连一向沉稳的秦用,掌心都沁出了汗。所有人的命,这座江山的归属,都系在了司马德戡接下来的一个动作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瞬,他拔刀。
刀锋,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弧——
这一刀,究竟会指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