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长的电话像一盆冰水。
直接泼在省委第二会议室的红木圆桌上。
沙瑞金手里的红蓝铅笔“吧嗒”一声断成两截。
半截笔芯弹飞,滚落到祁同伟的警帽边上。
“造不出来?”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实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音。
他指着放在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手指发着抖。
“堂堂一个工业大省,几百家代工厂,几万台机器!”
“离了他景泰的一个破软件,就全成了一堆废铁?”
会议室里死寂无声。
十几个常委低着头。
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吹风的呼呼声,和沙瑞金粗重的喘息。
“荒唐!”
沙瑞金一把将断掉的铅笔砸在桌上。
“马上给京城打电话!去信息安全中心要人!”
“我就不信,举全国之力,破不了一个民营企业的防火墙!”
夜色降临。
京州街头的抗议人群被特警暂时驱散,但气氛像绷紧的弓弦。
远大精密制造厂一号车间。
灯火通明。
四辆挂着京城白底黑字牌照的防弹商务车,直接开进了车间大门。
七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安全专家提着银色抗压箱跳下车。
为首的是信息安全中心的首席院士,张老。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底老花镜。
沙瑞金和李达康亲自等在车间门口。
李达康那件发皱的白衬衫都没换,鞋面上的泥已经干透掉渣。
“张老,辛苦您连夜赶来。”
沙瑞金迎上去,双手握住张老的手。
“这事关汉东几百万产业工人的饭碗,拜托了。”
张老没客气。
他点点头,甩开步子走向那台被烧毁了一半的五轴加工中心。
“仪器架起来。”
张老一挥手。
几个年轻专家立刻打开银色抗压箱。
六台带有军工标识的超算终端被迅速接通电源。
黑色数据线像蛇一样,顺着机床的缝隙钻进去。
连上尚未完全烧毁的备用检修口。
车间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劈啪”声,还有超算散热风扇的嗡嗡轰鸣。
沙瑞金站在三米外。
双手背在身后,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的关节。
指节泛白。
李达康在一旁不停地擦汗。
两人盯着那几块闪烁着绿色代码的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车间外偶尔传来几声流浪狗的吠叫。
夜风带着机油的酸腐味灌进来。
凌晨两点。
超算终端的散热风扇声音突然变大,像要起飞一样。
其中一台电脑屏幕上,绿色的代码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警告。
警报声虽然关了,但屏幕的闪烁依然刺目。
张老摘下老花镜。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蓝色绒布,慢慢擦着镜片。
他没看屏幕,转头看向沙瑞金。
脸色有些发灰。
“张老,有进展了?”沙瑞金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期盼。
张老重新戴上眼镜。
叹了口气。
“沙书记,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啊。”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
砸得沙瑞金眼前发黑。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到一颗螺丝钉,崴了一下。
“张老,您这话什么意思?不就是一个工业控制软件吗?”
张老摇了摇头。
他走到一台拆开外壳的数控冲床前。
指着里面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闪着微光的黑色芯片。
“这根本不是软件的问题。”
“景泰用的,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开源架构。”
张老手指敲在机床冰冷的金属外壳上。
“这是他们独创的底层指令集。”
“领先我们国家现有的工业标准,至少十年。”
李达康凑过来,盯着那块小小的芯片。
“领先十年?那就把它拆下来,换咱们自己的芯片!”
“幼稚。”
张老斜了李达康一眼。
“这块芯片,集成了加密运算和物理自毁双重防线。”
张老指着芯片周围密密麻麻的排线。
“只要检测到非授权的强制断电、外力拆卸,或者是恶意代码注入。”
“芯片内部的高压电容会在零点一秒内放电。”
张老顿了顿,语气加重。
“不仅烧毁芯片本身。”
“这股反向电流,会顺着控制线缆,直接冲进机床的主伺服电机。”
“造成不可逆的物理融毁。”
沙瑞金感觉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
“那……不能在不动硬件的情况下,慢慢算密码吗?”
“我们有超算,算个十天半个月也行啊。”
张老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景泰的加密算法是动态量子级的。”
“密码每一秒钟都在自动重置。”
“除非你能拿到生成秘钥的母机,否则,用全亚洲的超算连在一起算。”
张老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
“算到地球毁灭,也解不开。”
他提起银色抗压箱。
“别费劲了。”
“这些机床,现在就是一堆几吨重的废铁。”
“除非景泰点头,谁也别想让它们转动一下。”
张老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防弹商务车启动,尾灯消失在厂区大门外。
车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水银灯的白光打在那些冰冷的钢铁上。
反射出森冷的光。
几百台造价千万的高精尖设备。
几百家代工厂。
汉东省引以为傲的高新制造业。
就在这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面前,彻底瘫痪。
沙瑞金站在那台被烧融的五轴加工中心前。
伸手想摸一下那冰冷的铁壳。
手抖得厉害,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握紧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一阵无力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达康像被抽了脊梁骨。
他往后退了两步。
腿一软,瘫坐在旁边一张满是油污的塑料椅子上。
椅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了一条缝。
他没感觉。
李达康呆滞地看着这些被锁死的机器。
脑海里回响着张老那句“一堆废铁”。
这是他的政绩啊。
这是他踩在几万人头上往上爬的阶梯。
“完了。”
李达康喃喃自语,声音像蚊子叫。
他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用力抓扯着。
“汉东的制造业……完了。”
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汉东高新制造业,彻底沦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