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砸在铁案板上。
声音很快被特警战靴踩踏水泥地的动静盖过。
王局长盯着案板上那串黄铜钥匙。
他冷哼一声,连正眼都没再看刘大勇。
“死鸭子嘴硬,等机器转起来,第一个查你的账。”
他转头看向身后跟来的工信局干事小李。
“去,把电闸推上去。”
小李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几步抢上前。
一把抓起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金属碰撞发出哗啦声。
小李跑到配电室门前。
钥匙插进铁锁,拧了两圈。
“咔哒。”
锁舌弹开,配电室的绿色铁门被推开一股霉味。
满墙的红绿按钮。
小李看着标注了“一号总闸”的黑色推杆。
双手握住绝缘胶木手柄。
用力往上一推。
“砰”的一声闷响,空气开关重重合拢。
整个车间顶部的三百盏水银灯瞬间闪烁了几下。
然后同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电流顺着粗大的黑色电缆,迅速灌入那一排排停摆的数控机床。
原本死气沉沉的一号车间,瞬间活了过来。
“嗡——”
电机启动的低频蜂鸣声汇聚在一起。
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发颤。
王局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用袖口把额头上的油汗擦掉。
衬衫袖口蹭上了一层黑灰。
他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肚皮,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看到了没有?”
王局长指着那些开始发出运转声的机床,冲着刘大勇拔高了嗓门。
“没有他景泰的钱,这机器照样能转!”
“只要有电,这厂子就得听省委的!”
他大手一挥。
“通知外面喊口号的工人,马上回岗位开工!”
“谁按时打卡,市里一人先发三百块复工补贴!”
几个干事兴奋地掏出手机,准备去大门口喊话。
就在这时。
“滴——滴——滴——”
车间最深处的一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突然爆发出尖锐的电子警报声。
声音极具穿透力,直接盖过了电机的蜂鸣。
还没等王局长反应过来。
“滴滴滴!”
三百台数控冲床、高精磨床,像是接到了统一指令。
防尘罩上方的红色报警灯同时亮起。
刺眼的红光在车间里疯狂旋转。
刚才还震动的水泥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刚刚启动的电机,在不到两秒钟内强制停转。
切削液的泵浦停止工作。
传送带死死卡在原位。
整个车间除了此起彼伏的尖锐警报声,再没有任何机械运转的动静。
“怎么回事!”
王局长刚浮起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快步冲向最近的一台数控冲床。
皮鞋在带油泥的地面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双手死死抓住机床的控制台边缘。
探头看向那块十寸的液晶触摸屏。
屏幕上没有熟悉的加工参数和坐标轴数据。
背景变成了死寂的纯黑色。
正中央,横亘着一个鲜红的锁状图标。
下面跟着一行加粗的红色警告:
【授权锁定。】
【该设备底层控制代码包含景泰科技专利,未检测到合法数字秘钥,伺服电机强制休眠。】
王局长脑子里“嗡”地炸了。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在触摸屏上疯狂乱戳。
“退出!重启!复位键在哪!”
屏幕毫无反应。
只有那个红色的锁,像在嘲笑他的无知。
小李也慌了神。
他跑到旁边的高精磨床前,用力拍打着金属控制面板。
“局长,不行啊!”
小李转过头,急得快哭出来了。
“这机子死机了!物理按键全被屏蔽了!”
“我这边也是!”另一个干事跑过来。
“连送料机的履带都锁死了!断电重启也没用!”
王局长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转头看向还坐在马扎上的刘大勇。
刘大勇又点了一根红塔山。
烟雾后面,那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看戏的嘲弄。
“刘大勇!你是不是在机床里做手脚了!”
王局长气急败坏,指着刘大勇咆哮。
“破坏生产设备!信不信我让特警把你抓起来!”
刘大勇吐了口烟圈。
“王局长,您可别乱扣帽子。”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那台机床。
“这机床里的主板、芯片,还有里面跑的那套什么工业控制软件。”
“全他妈是景泰科技研究院开发的。”
刘大勇站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们这种代工厂,就是个干苦力的。核心专利全在人家手里攥着呢。”
他看着满头大汗的王局长。
“人家贺董早就在云端把后门锁死了。没有景泰的秘钥,这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废铁?”
王局长咬着牙。
他不信邪。
汉东省工业底子这么厚,还能被个破软件卡死?
“去车里拿卫星电话!”
王局长冲着小李吼。
“给省高新软件园打电话!让他们派最好的工程师过来,把这破锁给我破了!”
……
景泰大厦。
顶层科技研究院。
全玻璃幕墙的实验室里。
陆飞穿着一件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
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电子沙盘前。
沙盘上显示着汉东省的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亮起了几百个红色的感叹号。
那代表着所有试图非法启动景泰专利设备的代工厂。
旁边的主控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正在飞速滚动。
“陆院长,检测到京州远大厂有人试图强行重置底层bIoS。”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研究员盯着屏幕汇报。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另外,城北的电子贴片厂,有人试图物理拔除咱们的主控芯片。”
陆飞喝了口咖啡。
速溶咖啡劣质的焦糊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带着极客特有的傲慢笑意。
“让他们拔。”
陆飞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主控芯片一旦检测到断电拔插,或者未授权的外接设备读取。”
“内部电容会瞬间释放反向高压。”
陆飞走到操作台前,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桌面。
“直接烧毁主板所有内存颗粒。”
“这帮官僚,真以为现在的工业软件是他们办公电脑里的扫雷游戏?”
“拔个插头就能重启?”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京州市。
阳光刺眼。
“锁死指令的秘钥生成器,我已经物理销毁了。现在的开锁指令,全凭贺董个人的加密指纹和动态口令。”
陆飞推了推黑框眼镜。
“告诉贺董,就算他们把中科院的专家请来,没有三个月,别想破解这套底层架构。”
……
下午五点。
远大厂一号车间。
闷热的车间里全是汗臭味。
三个从省高新软件园紧急调来的高级工程师。
正满头大汗地蹲在那台五轴加工中心旁边。
他们带来了几台厚重的军工级检测仪。
几根数据线连接在机床的检修接口上。
一个秃顶的工程师正疯狂敲击着笔记本键盘。
屏幕上全是报错的乱码。
“呲啦——”
机床内部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电火花声。
紧接着。
连接在检修口上的数据线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不好!”
秃顶工程师惊呼一声,一把扯掉数据线。
但已经晚了。
那台刚刚还在亮红灯的液晶控制屏,瞬间黑屏。
无论再怎么按电源键,彻底没了反应。
内部的伺服电机发出一声闷响,卡死了。
王局长在一旁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修好没?到底能不能开!”
秃顶工程师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他看着手里那根烧焦的数据线。
“王局长……这机床,报废了。”
工程师咽着口水,声音发飘。
“他们下了自毁防线。强行破解,触发了反向电流烧毁机制。”
“主板彻底烧穿了。连带两台伺服电机一起烧融了。”
王局长的腿肚子猛地抽筋。
他差点一屁股坐进地上的切削液废液槽里。
这台五轴加工中心,一台造价就是六百万。
还没等他缓过神。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沙瑞金秘书办公室的专线号码。
王局长手抖得接不起电话。
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双手捧着手机,按了接听。
“王局长!你们那边机器转起来没有!”
冯大秘焦急的声音顺着听筒砸过来。
“沙书记还在会议室等着回话!工人还在省府门口闹!”
王局长看着那台冒出黑烟的机床。
看着满车间亮起的红色报错灯。
他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半个字都咽不下去。
“冯、冯大秘……”
王局长带着哭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手机屏幕上。
“您转告沙书记……”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没有景泰的秘钥,连一颗螺丝钉都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