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老周咽下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手指发抖。点着折叠木桌上的那沓A4纸。
纸面上印着国内几位一线男星和老戏骨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排红色的圆珠笔叉号。全被划掉了。
力道很大。纸背被戳出了破洞。
“全拒了。”
老周抓了一把稀疏的地中海头发。扯下几根枯黄的断发。
“借口都不带重样的。”
“李影帝说痛风犯了下不了地。张天王说要去国外进修。”
老周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连那个平时演网剧的三线男配。都说他家的狗要做绝育手术,得陪护半个月。”
避之不及。像躲瘟神一样躲着这剧组。
六个亿的无流量硬核科幻片。
在这些爱惜羽毛的演员眼里。就是个会砸饭碗的巨型天坑。
谁跳谁死。
陆远捏着手里的黄色中华铅笔。
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吧嗒。掉在桌面上。
他视线落在那堆被打回来的试镜名单上。
盯着那些红叉。
嘴角往下一扯。发出一声干冷的嗤笑。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A4纸。
手腕发力。
刺啦。纸张被撕成两半。
他双手团了两下。把废纸揉成一个紧实的纸团。
手一扬。纸团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
当。
砸进旁边的绿色铁皮垃圾桶里。
“陆导!”老周急了。
“这可都是票房保障啊!再去求求吧,加点片酬或者给点股份分成……”
“求个屁。”
陆远抓起剩下的一沓名单。
连看都没看一眼。全部扫进垃圾桶。
哗啦啦的纸张掉落声。
“一帮在横店泡了十年的老油条。”
陆远靠在帆布椅背上。
“念台词像背书。挤眼泪全靠滴眼药水。身上全是套路。”
“这种端着架子的花瓶。我要他们来干嘛。”
老周瘫在椅子上。
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发疼。
“那这戏……怎么拍啊。”
“没个叫得上名字的角儿,资方那边怎么交代!”
陆远捞起椅背上的冲锋衣。套在身上。
拉链一把拉到领口。
“没人来?”
他迈开腿往外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
“那就全用新人。”
两天后。
京城戏剧学院。三号排练室。
空气里闷着一股汗酸味。顶部的吊扇呼呼转着。吹下一阵热风。
两个大四的男生正在排练经典话剧片段。
台词念得抑扬顿挫。走位精准到厘米。
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转身。都像用尺子量过。
标准得像工厂流水线上冲压出来的塑料产品。
挑不出一丝毛病。但也绝对找不到半分活人的生气。
陆远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塑料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
他喝了一口。咽下去。
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太油腻了。这些还没毕业的学生,已经被条条框框焊死了。
“下一个。”陆远开口。打断了台上的声泪俱下。
两个男生愣在原地。脸瞬间涨得通红。
灰溜溜地拿了衣服下台。
副导演拿着登记册。翻了一页。
喊了一个名字。
一个穿着旧白t恤的男生走上台。
头发有些乱。运动鞋的边缘磨破了皮,露出白色的里衬。
他很紧张。
双手紧紧攥着运动裤的裤缝。胸膛大幅度起伏。
“导演好。我叫陈默。”
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声音发着颤。
“我试镜……那个被审讯的嫌疑人。”
没有油腻的寒暄。没有讨好的假笑。
他抬起头。
陆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饿狼一样的饥饿感。
对机会的渴望。对演戏的狂热。
像一把没开刃的生铁刀。粗糙,但真实。
“开始。”陆远放下水杯。玻璃杯磕着铁椅子扶手。叮。
陈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
他整个人抖了起来。
不是装出来的发抖。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演的是一个被冤枉的底层小人物。
眼泪没下来。眼眶憋得通红。布满狰狞的红血丝。
手指死死抠着空气。仿佛那里有一张生锈的审讯桌。
“我没杀人……”
嗓子劈了。带着浓重的绝望和沙哑。
陆远靠在椅背上。
没喊停。
一分钟的独角戏演完。陈默大口喘气。汗水糊了满脸。
他看着最后一排的陆远。腿有些发软。
“明天来剧组报道。”
陆远站起身。丢下这句话。
转身推开排练室的后门。走了出去。
陈默呆在台上。
两秒后。眼泪夺眶而出。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隔天。横店影视城。
刚下过一场暴雨。青石板路面积着浑浊的泥水。
明清宫苑外面的群演集散地。
几百个群演穿着廉价的塑料雨衣。蹲在墙根底下。
手里捧着十五块钱的盒饭。狼吞虎咽。
冷风一吹。冻得牙齿打架。
陆远打着一把黑伞。走在泥水里。
白色的帆布鞋边缘沾满了黄泥。他没在意。
他在人群里穿梭。
视线像一台冰冷的扫描仪。扫过一张张被生活磋磨过的脸。
麻木。疲惫。一眼望到底的空洞。
全都不行。
直到他停在一个绿色的垃圾桶旁边。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那里。
穿着灰色的破棉袄戏服。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他没吃盒饭。
手里捧着半本被雨水打湿的剧本残页。纸张发皱。
嘴里念念有词。
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动作。
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紫。但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在泥沼里仰望星空的眼神。
陆远走过去。
黑伞的阴影罩在男人头顶。挡住了细碎的冷雨。
男人抬起头。愣了一下。
陆远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份合同。
拍在男人面前湿漉漉的石阶上。
“男二号。”
陆远声音平淡。“片酬十万。管盒饭。”
“敢演吗?”
男人看着那份白底黑字的合同。
干裂的嘴唇抖动了两下。渗出一道血口子。
他猛地丢了手里的残页。抓起合同。
死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烫手的金砖。
“敢!”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一周后。
魔都郊区。三万平米的封闭影棚。
天色灰暗。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铁皮外墙上。哗啦响。
一辆大巴车停在影棚外面的空地上。
气刹发出哧的一声排气声。
车门向外折叠推开。
三十多个年轻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车上涌下来。
有戏剧学院的穷学生。有横店蹲了八年的龙套。
他们站在冷风里。
仰着脖子。看着眼前这座庞大的钢铁建筑。
脸上全是兴奋和掩饰不住的狂喜。
“六个亿的大制作啊!”
陈默攥着手里的帆布包带子。手心出汗。黏糊糊的。
“听说这剧组的盒饭都是五星级酒店专供的。”
旁边那个横店挖来的男二号。搓了搓冻僵的手。
“终于熬出头了。这回能吃顿好的了。”
他们以为自己傍上了大款。
以为这高额投资的剧组里是天堂。
能跟着大导演吃香喝辣。
陆远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双手插在口袋里。
从影棚的大门里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这群满脸期待的菜鸟。
打了个哈欠。
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呼出来。消散在冷风里。
陆远没有讲任何欢迎词。
没有开机仪式的客套寒暄。
他转过头。
看向站在门卫室旁边的保安队长。
“人齐了。”
陆远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新人的耳朵里。
“拉闸。”
保安队长按下墙上的红色按钮。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金属齿轮摩擦声响起。
震得脚下的水泥地微微发麻。
影棚那扇巨大的铁皮卷闸门。
从高处缓缓落下。
沉重的铁门重重砸在地面上。震起一层灰尘。
咔哒。
黄铜大锁落下。锁舌死死卡进地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