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颜六色的塑料封皮堆在地毯上。
智能垃圾桶塞得满满当当。
陆远收回视线。不再看那些流水线生产的工业垃圾。
他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笔尖抵在白色的纸面上。
金属笔尖微微受力分叉。漏出一点浓黑的墨汁。
洇开一个黑点。
陆远没有犹豫。手腕往下压。
沙沙的写字声在宽敞的客厅里响起。
他写下两个字。
《盗梦》。
不是什么霸道总裁。没有多角恋。
他脑子里装着地球上那个最疯狂的影视构架。
一层梦境。两层梦境。三层梦境。潜意识边缘。
这些概念像沸腾的开水。在他脑子里翻滚。
陆远手指发力。钢笔在纸上快速划过。
一行行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写到动作戏的部分。他把钢笔扔在桌上。
抓起旁边削好的铅笔。开始画分镜头草图。
走廊里的失重搏斗场面。
他用粗硬的线条勾勒出人物悬空的姿态。
物理规则在纸面上被完全打破。
旋转的房间。折叠的巴黎街道。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变得急促。
铅笔芯断了。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他拿过卷笔刀。削尖。继续画。
大平层里很安静。
中央空调吹出冷风。带走空气里的燥热。
顾清寒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
她穿着黑色的丝质睡裙。光脚踩在羊毛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水杯放在茶几边缘。
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进他怀里。也没有咬他的锁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
看着陆远专注到发狠的侧脸。
那双冷清的眸子里翻滚着浓稠的迷恋。
这样的陆远,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压迫感。
散漫和慵懒消失了。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吹散了他脑子里的思绪。
她蹲下身。
把掉在地上的几张废稿一张张捡起来。
抹平纸张上的褶皱。
当成宝贝一样,锁进自己的私人抽屉里。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陆远没有踏出这间大平层半步。
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饿了就随便塞几口三明治。
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摸上去有些扎手。
双眼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但他敲击键盘和写字的速度,没有一丝减慢。
第四天清晨。
窗外的黄浦江面升起一层白雾。
陆远把最后一张分镜图拍在桌面上。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往下瘪。
他把几百页纸整理好。装订成册。
拿过手机。给叶岚发了一条消息。
“过来拿剧本。”
一个小时后。
入户电梯的黄铜门滑开。
叶岚踩着细高跟鞋走进来。脚步匆忙。
她还没站稳。
一沓厚厚的A4纸砸在她怀里。
分量很沉。砸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拿去看。”陆远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叶岚低头。
翻开第一页。
十分钟后。她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半个小时后。她一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双腿发软。
她是一个金牌经纪人。看过无数大爆的剧本。
但手里这份东西,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
脑仁隐隐作痛。
这哪里是剧本。这是一座烧脑的迷宫。
稍不留神就会在里面迷路。
“这……”
叶岚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嗓子发紧。
“陆老师。这剧本……太复杂了。”
逻辑太密了。一层套一层的梦境规则。
下坠的失重感同步。各个梦境的时间流速差异。
她看个剧本,脑子转得像在做高等数学题。
完全没有尿点。没有一丝废话。
每一次反转都严丝合缝。像精密的瑞士钟表。
叶岚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预算评估那一栏。
她的眼睛猛地瞪圆。倒吸一口冷气。
“六个亿?”
叶岚声音拔高。直接扯破了嗓音。
“纯制作费六个亿?还不算宣发?”
她拿着剧本的手开始打摆子。纸张哗啦作响。
“陆老师。国内电影市场,投资过亿就算是超级大制作了。”
“六个亿成本,票房得卖二十亿才能回本!”
“这是豪赌啊!”
陆远揉了揉酸痛的后脖颈。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实景拍摄。特效要好莱坞最顶级的团队。”
他指了指那份剧本。
“我不拍绿幕抠图的工业垃圾。”
陆远转身走向卧室。准备补觉。
“拿去找投资。少一分都不拍。”
“不够的,顾家补。”
砰。主卧的门关上了。
留下叶岚站在客厅里。看着手里的烫手山芋发呆。
老板发话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去跑。
接下来的三天。
叶岚带着剧本飞了京城。
跑了八家头部传统影视投资公司。
毫无例外。全碰了一鼻子灰。
没有一家资方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在他们眼里,观众只配吃流水线的快餐。
京城。盛世影业总部。
顶层会议室。
这是国内最大的传统影视投资公司之一。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古巴雪茄味。呛人。
空调冷风吹散了白色的烟雾。
三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坐在红木真皮沙发上。
中间的王总弹了弹烟灰。
滚烫的烟灰掉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呲声。
他把那本《盗梦》剧本拿在手里。
翻了两页。又往后翻了两页。
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叶大经纪人。”
王总冷哼了一声。
把剧本扔在茶几上。
啪。纸张滑出去半米。停在茶杯边缘。
“陆远现在的热度确实高。这点我不否认。”
“但这不代表,资本要拿六个亿陪他玩过家家。”
王总指着那本厚厚的剧本。指头粗短。
“你看看这写的什么东西?”
“梦里做梦?盗取商业机密?还有什么陀螺?”
他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观众上了一天班,累得像狗。谁有脑子进电影院做数学题?”
“大家就想看点男欢女爱,看点爽的。”
旁边的李总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茶叶梗吐回杯子里。
“没有狗血的感情线。没有流量明星露脸耍帅。”
“这男主角是个有老婆的鳏夫。天天沉浸在潜意识里。”
李总摇了摇头。放下茶杯。
“太压抑了。不讨喜。”
“这就是个烧钱的废纸。”
李总靠在沙发靠背上。
“六个亿。我能拍十部古偶剧。赚翻十倍。”
“为什么要拿去赌一部没人看得懂的科幻悬疑片?”
叶岚坐在对面。
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王总,李总。”
叶岚试图再争取一下。声音很稳。
“陆老师说。这部戏如果拍出来,能拿去冲击国际大奖。”
“这能填补国内这类硬核科幻悬疑电影的空白。”
“国际大奖?”
王总大笑出声。肥肉在脸上乱颤。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前仰后合。笑得连连咳嗽。
“他一个唱歌的,写了两首好歌,就觉得自己是国际大导了?”
“去客串了两天杀手,真以为自己懂电影了?”
王总拿起雪茄。吸了一大口。
烟头亮起暗红色的火光。
吐出浓浓的白烟。喷在半空中。
“回去告诉陆远。”
王总收起笑容。眼神变得精明算计。
“想拍戏。可以。”
“让他接我那部《仙界帝尊》。男一号。”
“我给他一个亿的片酬。绝不还价。”
他身体往后仰。陷进真皮沙发里。
满脸讥讽和傲慢。
“至于这个六个亿的破梦。”
王总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
夹起那份剧本的边缘。
手腕一翻。
啪。
厚重的剧本像一团不值钱的垃圾。
被他随手扔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
纸张滑出边缘。一半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让他自己留着做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