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
玻璃酒瓶砸在铁栏杆上。碎裂声刺耳。
几万人的咒骂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顺着手机扬声器砸进大平层的客厅。
叶岚急得带上了哭腔。
“陆老师!防暴大队进场了!”
“再压不住,就要出踩踏事故了!”
陆远大拇指一按。切断了免提。
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手机屏幕黑了。
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
他伸手垫在后腰处。揉了两下。
肌肉还在酸痛。顾清寒昨晚折腾得太狠。
现在连着神经一阵阵发酸。
“麻烦。”陆远嘟囔了一句。
他站起身。
没换西装。也没去衣帽间挑衣服。
随手从真皮沙发背上,扯起一件纯黑色的纯棉t恤。
套在头上。
领口有些紧。擦过脖子上的那个紫红色牙印。
他皱了下眉。没管。
下半身还是那条灰色的运动短裤。
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发黄的白帆布鞋。
连发型都没抓。短发软趴趴地搭在额前。
他迈开腿。走向入户大门。
左手手腕上。那块黑色的钛合金手表。
滴。红灯闪烁。
冰冷的金属贴着跳动的脉搏。
电梯下行。
地下车库里。阿龙已经拉开了迈巴赫的后座车门。
陆远弯腰钻进去。
“迷笛音乐节现场。开快点。”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
迈巴赫冲出车库。
魔都的天空黑压压的。乌云盖顶。
雷声在云层里滚动。
闷热的海风吹得路边的香樟树东倒西歪。
半小时后。
魔都郊区。森林公园户外场地。
迈巴赫停在VIp通道的铁栅栏外。
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几百个戴着头盔的防暴警察。举着透明的防暴盾牌。
拉起了一道厚厚的人墙。
空气里全是劣质啤酒发酵的酸臭味。
混杂着汗水和泥土的腥气。
陆远推开车门。
帆布鞋踩在满是泥水的草地上。吧嗒一声。
他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顺着安保通道往后台走。
后台一片狼藉。
几个白色的塑料帐篷被推翻了。
满地的碎玻璃和踩扁的易拉罐。
主办方的老板。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
正跪在泥地里。抱着叶岚的大腿嚎啕大哭。
西装外套撕开了一条大口子。领带不知道去哪了。
右脸还挨了一拳。眼眶青紫。
看到陆远走过来。
老板像见到了亲爹。连滚带爬地扑上前。
阿龙往前一步。军用皮靴挡在老板面前。
“陆神!救命啊!”
老板趴在泥地里。脑袋磕着阿龙的鞋尖。
“那帮英国佬拿了定金。连麦克风都砸了!”
“外面五万人啊!”
“退票我都认了。要是出了人命,我这辈子要在牢里蹲到底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全哑了。
陆远低头看着他。
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上场通道。
那是几块钢板搭起来的临时台阶。
台阶尽头,是巨大的主舞台。
舞台上方的探照灯全灭了。
只有几盏备用的红色地灯。散发着幽暗的光。
巨大的电子屏幕黑着。
“乐器呢?”陆远问。
叶岚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高跟鞋陷在黄泥里。
“没有乐器!您的那把木吉他还在大平层!”
“现场的伴奏乐队早就吓跑了!”
叶岚急得直跳脚。
“要不先放伴奏带?您对个口型把人安抚住?”
“不用。”
陆远绕开地上的老板。
迈开腿。
走向那条通往舞台的钢板台阶。
没有带伴奏带。没有拿吉他。
甚至连个监听耳机都没戴。
他就这么一个人。
穿着一件普通的黑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
双手插在兜里。
走上了台阶。
钢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外面的声浪。像海啸一样砸过来。
五万名愤怒的摇滚乐迷。
散发出的那种狂暴压迫感。让人双腿发软。
“退钱!退钱!”
“黑豹滚出去!崇洋媚外的狗主办方!”
骂声震天。
几万只手臂在半空中挥舞。竖着中指。
荧光棒。没喝完的矿泉水瓶。
像雨点一样。铺天盖地地砸向主舞台。
塑料瓶砸在金属底板上。劈啪作响。
水花四溅。
前排的观众死死推挤着铁栅栏。
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随时都会倒塌。
陆远走上舞台。
暴露在全场几万人的视线里。
昏暗的红色地灯。打在他的运动短裤上。
台下的叫骂声。停顿了半秒。
人群里有人眼尖。
“这谁啊?工作人员?”
“黑豹的人呢!让那个竖中指的洋鬼子滚出来道歉!”
“滚下去!我们要退票!”
一个半瓶水的矿泉水瓶。
带着风声。从前排飞了上来。
准准地砸向陆远。
陆远没躲。
砰。
塑料瓶砸在他的左肩上。
有点疼。瓶盖松了,里面的水洒了出来。
溅湿了他黑t恤的领口。
水珠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流。滑进衣服里。
他连看都没看那个瓶子。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皮微微垂着。透着一股骨子里带出来的冷漠和慵懒。
他迈着步子。
踩着满地狼藉的荧光棒和塑料瓶。
一步一步。走向舞台正中央。
那里竖着一根麦克风支架。
麦克风还插在上面。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走到麦克风前。
准备替主办方念道歉信。或者说几句安抚的废话。
台下的嘘声更大了。
“别废话!退钱!”
无数根中指对着他。
陆远走到麦克风支架前。
他没有停下。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支麦克风。
直接越了过去。
黑t恤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继续往舞台后方走。
那里是乐队的演奏区。
黑暗中。
静静地卧着一套庞然大物。
这是一套顶级的重型架子鼓。
黑色的烤漆鼓身。在微弱的地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双底鼓配置。六个嗵鼓。两排金黄色的铜镲片。
这是那支耍大牌跑路的英国摇滚乐队。
留在台上的设备。
他们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拆走这套笨重的大家伙。
陆远走到架子鼓前。
拉开那张黑色的圆形鼓凳。
一屁股坐了下去。
鼓凳的金属转轴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台下五万人的骂声。
在这一刻。诡异地小了下去。
前排的观众放下了举着的中指。
大家愣愣地看着舞台后方。
看着那个穿着运动短裤的年轻男人。
他要干什么?
打鼓?
一个连乐队都没有的人。连个吉他手和贝斯手都没有。
准备一个人敲鼓?在这几万人的暴动现场?
陆远抬起头。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架子鼓。
扫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他伸出双手。
在面前的军鼓边缘摸索了一下。
摸到了两根崭新的胡桃木鼓槌。
木质的纹理有些粗糙。握在手里,分量刚好。
他抽了出来。
双手握住鼓槌的三分之一处。
手腕灵活地转动了一下。
两根鼓槌在指间转出一个圆形的残影。
陆远挺直了后背。
黑t恤贴着他宽阔的肩膀。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微微扩张。
那股一直藏在骨子里的、被磨平了的摇滚血液。
在这个充斥着汗臭和暴躁的夜晚。
被瞬间点燃。
陆远双手握着鼓槌。
手臂肌肉猛地绷紧。皮下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高高举起双手。
两根胡桃木鼓槌。直指漆黑的夜空。
停在半空。
没有落下。
整个森林公园的场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悬在了嗓子眼。
几万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根高举的木棍。
等着它们砸下去的那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