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也来不及细想。
洗完饭盒,两人一路闲聊,走到了前台。
褚卫国递上钥匙,结了账。
丁秋楠接过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质感。
上面记着姚主任办公室的号码。
她没多言,只是轻轻点头,将那枚承载着联络方式的小方块攥紧在手心。
36
走出招待所大门时,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褚卫国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车轮碾过潮湿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丁秋楠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步伐轻缓,始终保持着一种默契的疏离感。
直到厂区巍峨的铁门出现在视野尽头,两人才停下脚步。
挥手作别,身影随即消失在各自的轨迹里。
……
雾气重得让人睁不开眼。
视线所及之处,不过两三米的范围。
好在公路上鲜见机动车,偶尔驶过的也是老旧的卡车,引擎轰鸣声在雾中显得沉闷遥远。
褚卫国骑得很慢,中途还借着避风的角落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间,时间仿佛凝固。
直到九点整,他才抵达第二食堂的后厨入口。
将自行车锁好,他快步穿过雨棚,一头扎进热气腾腾的后厨区域。
姚启文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那个标志性的搪瓷大茶缸,旁边站着刘建设。
看到褚卫国进门,姚启文放下茶缸,笑着招了招手。
“今天这雾真是邪乎……”
褚卫国刚想为迟到找补两句理由。
姚启文却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迟到这事儿先放一边,十号考评团要来接待外宾的事,你们心里有谱了吗?”
对于后厨的大师傅来说,上班晚点到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事儿。
姚启文此刻最关心的,是二食堂能不能稳稳拿下这次高规格的接待任务。
“主任,您直说就行。”
“咱们自己人,不用绕弯子。”
褚卫国太清楚这位领导的行事风格了。
名义上是询问意见,实际上是摊牌,等着他们表态配合。
“你小子,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姚启文笑骂了一声,指着褚卫国对旁边的刘建设说道:“刚才还在跟你夸呢,说你最近懂事了不少。”
“说话办事,完全判若两人。”
“那是低调。”
褚卫国顺手递过去一包烟,调侃道:“总像刘蛋子那样到处嘚瑟,迟早要吃亏。”
听到这个绰号,刘建设瞬间不干了。
“你敢叫我刘蛋子?”
“那你就是褚勺子!”
“行啊你,敢这么喊我?”
两人像两个还没断奶的孩子,为了互相起的损名儿较上了劲。
“行了!都给我闭嘴。”
姚启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却又带着几分笑意:“正事还没说呢,你们这绰号取得也太没水平。”
“你看看人家《水浒》里的英雄,什么神行太保、八臂哪吒,多有气势。”
“再看看你们,一个个土里土气的。”
刘建设也不恼,笑嘻嘻地从褚卫国手里抢过烟盒。
抖出四五根大前门,随手扔给徒弟一根,自己留了几根。
这种好烟,平时可是舍不得随便抽的。
“凭你?”
褚卫国眼皮都没抬,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二食堂的人谁不清楚刘蛋子的底细?
那是典型的纸老虎,哄媳妇是一把好手。
真到了动拳头的时候,稍微推一把就得躺地上装死。
“少废话。”
姚启文把屁股从椅子上挪开,动作利落。
脚下一记闷响,不轻不重地踹在褚卫国小腿上。
……
办公室的门关上。
姚启文先给搪瓷缸灌满热水。
划根火柴点燃香烟,顺手推开窗缝散味。
“猜个谜。”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扫过两人。
“京城里头,哪条街的外国人扎堆最厉害?”
“东交民巷啊!”
答案脱口而出,毫无迟疑。
那地方本就是使馆区的地界。
再加上台基厂、崇文门一带,西餐馆林立。
俄国人、德国佬、法国人,在那边比本地居民还常见。
“王府井那边也热闹。”
刘建设补了一句。
姚启文磕了磕烟灰,神色认真起来。
“既然要接待外宾,第一步就是摸清他们的胃口。”
“偏好咸淡,习惯传统西餐还是改良中餐,都得搞明白。”
“最稳妥的法子,请个老外来当试菜员。”
这思路清晰得让人佩服。
身为领导,脑子转得确实快。
不过一夜功夫,方案就成型了。
“高!”
褚卫国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发亮。
知己知彼嘛,这招绝了。
只要有个洋人帮忙把关,心里就有底了。
“问题是,上哪儿找这么合适的人?”
刘建设夹着烟,眉头皱成川字。
总不能随随便便拉个路人甲过来凑数吧?
“下午你们俩去东交民巷跑一趟。”
姚启文深吸一口烟,在屋里来回踱步。
“把那边的西餐厅挨个摸个遍。”
至于请人的事,还得再琢磨。
得打通什么关系才能请到尊贵的外国友人?
而且还得考虑翻译问题。
不然人家叽里呱啦说一堆,屋里没人听得懂,岂不尴尬?
“咱们这是去侦察敌情。”
褚卫国突然开口,伸手掏口袋。
“总得表示表示吧?不能空着手去探路。”
他把裤兜翻得底朝天,示意自己囊中羞涩。
刘建设见状,也模仿着翻了翻自己的口袋。
“行。”
姚启文被这两个活宝逗乐了。
扬起茶缸作势要泼水,眼神凌厉。
吓得两人转身就跑,出门带风。
“带上玄冥二老。”
姚启文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我也叫上小燕。”
“是时候让他们出去长长见识了。”
走廊尽头,褚卫国把刘建设拽到墙角,两人头碰头嘀咕个不停。
反正这次探店的账,后勤处全包了。
带新人出去涨涨眼界,也是正经事。
至于那俩倒霉蛋被戏称为“玄冥二老”
,纯属褚卫国一时兴起起的损名……
“你嘴能不能积点德?”
“整天闲着没事干,净给人起这种不吉利的外号。”
“小心以后断子绝孙!”
刘建设骂完一句,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真要是被抓个现行,肯定少不了一顿毒打。
一前一后追闹着穿过长廊。
推开后厨大门的那瞬间,两张脸立刻板了起来。
毕竟在外人眼里,那是德高望重的大师傅。
在徒弟跟前,形象还得立住。
“小燕,过来一下。”
灶台前忙得不可开交的高小燕,听见师父喊声,手上一停。
随手扯过毛巾擦了擦汗渍。
小跑着来到门口,脸上挂着笑。
“师父,有啥吩咐?”
她仰起头,视线刚及褚卫国的肩膀。
这段时间二食堂为了应付外宾接待,全员连轴转。
这几天她压根没怎么瞧见师父人影。
“收拾妥当,下午出趟差。”
“去西餐厅试菜,打扮精神点,头发也理顺了。”
褚卫国瞥了一眼她乱糟糟的发髻,眉头微皱。
按理说,进西餐厅得穿裙装或列宁装才搭调。
可眼下隆冬腊月,裙子太冷。
西装更是敏感物品,非劳动阶级穿戴容易惹麻烦。
他清楚高小燕家境贫寒,便没提具体要求,只叮嘱衣着整洁。
“去西餐厅?”
“师父……要不换个人?”
一听这安排,高小燕心里直打鼓。
那种地方,哪是她这种出身能去的?
万一露怯丢了师父的脸,罪过就大了。
“怕什么?”
“有我在,跟紧我就行。”
褚卫国眼神一凛,警告意味十足。
“哦。”
见推脱不掉,高小燕只能应下。
心底却隐隐生出几分好奇。
听说西餐厅里洋人不少。
还能吃到流着血水的牛排……
“快去准备吧。”
“十一点,路口公交站集合。”
指令下达完毕,褚卫国转身去找江川交接工作。
这位新来的江师傅,在二食堂日子虽短。
但为人厚道,手艺也过硬。
每次褚卫国不在,都是他顶着一灶火。
刘建设要是也不露面。
江川就是后厨的头儿。
这地位,跟三当家没两样。
“褚师傅,把心放肚子里。”
“厨房这块地界,归我管。”
“保证不乱套。”
江川伸手接过烟卷。
脸上挂着客套的笑。
“那就麻烦江兄弟了。”
褚卫国划亮火柴。
凑过去给江川点上。
刘建设那边也安排妥当。
两人碰头。
转身去了隔壁理发铺。
剪个头发。
刮个胡子。
收拾得利利索索再去见世面。
东城区。
东长安街。
莫斯科餐厅。
离北京饭店不远。
对面就是东交民巷。
这是第一家中方注资、俄方设计的西餐馆。
五四年开业到现在。
早就成了四九城里数得着的高档去处。
老莫。
这就是褚卫国的第一站。
“师父,真去啊?”
高小燕不知道从哪弄来一身斜襟短袄。
脚上的小皮鞋挤得难受。
麻花辫上换了根新红头绳。
要是能抹点腮红,遮住那层小麦色皮肤,效果肯定更好。
老莫的名头,在四九城响当当。
多少人巴不得能在里面露个脸。
她这种大杂院出来的穷丫头。
做梦都不敢想踏进这种门槛。
“背挺直。”
“腿抖什么劲……”
褚卫国看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窘样。
心里直摇头。
再看旁边俩货。
穿得跟要拜堂的新郎似的。
玄冥二老此刻缩着脖子。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俩废物。”
“今天敢掉链子。”
“回去别喊师父!”
刘建设是真没辙了。
只能放出狠话镇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