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跨出了医务室的门槛。
等丁秋楠忙完手头的事转回来。
目光落在褚卫国身上,没忍住,嘴角又翘了起来。
长椅子上。
褚卫国怀里揣着个打盹儿的三毛。
大 毛更绝,一人占一条腿,枕着他大腿睡得正香。
“不盖点东西?怕冻着吧?”
35
丁秋楠担心孩子们受凉,手脚麻利地把门窗都关严实。
只留了一道窄缝透气。
“瞎操心。”
褚卫国把手伸进三毛衣领探了探。
好家伙,后背全是汗珠子。
“小娃娃体热,你把扣子解开两颗,出去吹冷风容易生病。”
丁秋楠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新毛巾。
挨个给几个娃擦汗。
“看不出来啊,你挺会带孩子的。”
褚卫国见没事干,嘴又开始欠。
“读书那会儿,临床、防疫这些课之外,保育知识也是必修。”
“基层医疗环境复杂,难免碰到孕妇小孩。”
丁秋楠用热水把毛巾搓干净,递过去:“擦把脸吧,花成小花猫了。”
“拿你的毛巾?不太合适吧?”
褚卫国嘴上客气,手比脑子快,一把抢了过来。
刚才瞧见她从个人储物柜拿的。
估计是私人的?
“想什么呢,全新未拆封!”
丁秋楠脸颊一热。
柜子里囤了好几包新毛巾。
专门用来应付突发状况的。
每天那么多病人进出,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除了毛巾,急救包里还有针灸套件、花露水之类的常备药。
甚至连便盆尿壶都备好了。
专供行动不便的患者使用。
“没事,你用过的我也不嫌弃。”
褚卫国顺着杆子往上爬。
逗弄丁医生,这事儿挺有意思。
这话一出,丁秋楠心跳漏了一拍。
耳根子瞬间烧得通红。
借口去接水,躲到院子里吹风去了。
过了半晌才磨蹭回来。
梁拉娣也回来了。
批条子的事儿出奇顺利。
刘厂长特意跑了一趟办公室,盖了大红印章。
那些难听的咒骂,梁拉娣充耳不闻。
“先把大毛他们几个送回去休息。”
孩子们早已陷入沉睡。
单靠她一人,根本抱不动四个娃。
这次连丁秋楠也加入了搬运大军。
褚卫国负责二毛,丁秋楠抱着三毛。
梁拉娣依旧守着秀儿。
至于老大大毛,直接被褚卫国揪着耳朵拎了起来。
那小子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三晃地往回走。
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机修厂的大喇叭准时响起,吵得人脑仁疼。
褚卫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穿戴整齐后,提着水壶去水房打了一壶热水洗漱完毕。
回到宿舍,他利落地铺床叠被。
正准备收拾东西,赶去二食堂上班。
门被推开了。
丁秋楠踩着点出现在门口。
“早饭吃了没?没吃就一起吃点。”
“吃完把饭盒放前台,下班我来取。”
她把两个叠在一起的铝制饭盒递过去。
她知道褚卫国今天要早起干活。
所以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食堂排队买的。
“你们医务室现在开门?”
褚卫国明知故问。
脸上挂着笑,接过沉甸甸的饭盒。
揭开第一个盖子,是稀松平常的红薯粥。
第二个饭盒里,除了窝头和咸菜,居然还躺着两个剥好壳的水煮蛋。
“早上散步路过食堂,顺手买的。”
“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丁秋楠伸手理了理鬓角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神色有些局促。
她平时不爱撒谎,也没什么经验……
“你自己吃过了吗?”
褚卫国眼神怀疑。
从食堂走到招待所,怎么也得十几分钟。
这饭盒烫得厉害。
难道她是跑过来的?
再看她涨红的脸颊,说话都带着喘气声。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我回去再吃。”
丁秋楠摆摆手,毫不在意。
她怕迟到,打完早餐就急匆匆送过来了。
两个人分着吃肯定不够。
“别折腾了,坐过来一起吃。”
“你排长队买来的,一口没动,我哪好意思独吞?”
褚卫国不容拒绝,直接拖了条凳子过来。
招待所房间狭小。
一张大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窗户边摆着一张书桌,配着两条木凳。
褚卫国坐在靠墙的那条凳子上。
右手紧贴墙壁。
丁秋楠看着他这副架势,心里明白,要是自己不过去,这顿饭怕是没戏。
她只好像只受惊的小鹿,小心翼翼地挪到桌前坐下。
“愣着干啥,落座。”
褚卫国指节在空荡的木椅面上叩了两下,声音干脆。
他动作利落地剥开一枚白煮蛋,连壳带蛋白一并处理干净,顺势递了过去。
这顺手人情做得滴水不漏。
丁秋楠目光在那颗光洁的蛋壳上停留片刻。
指尖刚探出去,又像触电般缩回掌心。
在这年月,这般肢体接触若是被人撞见,流言蜚语能淹死人。
保不齐明天全厂都知道他们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咱俩谁跟谁,剥个蛋至于吗?”
见她依旧犹豫不决,褚卫国索性手腕一翻,将鸡蛋直接塞进她手心。
随即抓起桌上的窝头,大口嚼了起来。
“丁医生,你的证件……”
门帘子猛地被掀开。
前台小妹探头进来,话卡在喉咙里,眼珠子瞪得溜圆。
她手里攥着的,正是丁秋楠的工作证。
厂里纪律严明,外来人员进招待所必须查验凭证。
刚才送饭太急,她把证件忘在了柜台。
空气瞬间凝固。
丁秋楠脸色一僵,下意识把那颗鸡蛋往裤兜里塞。
手忙脚乱地接过工作证,耳根红得滴血。
“那、那我走了。”
小妹眼神飘忽,嘴角憋着笑,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透着一股子八卦的兴奋劲儿。
褚卫国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但这事儿解释就是掩饰,越描越黑。
“以后可别这么殷勤了。”
丁秋楠用冰凉的手掌使劲搓了搓发烫的脸颊。
招待所的那些大姐,嘴巴比筛子还密。
这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厂区。
“啧,规矩真多。”
褚卫国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往心里去。
继续啃他那硬邦邦的窝头。
“懒得跟你废话。”
丁秋楠气结,掏出那颗已经捂热了的鸡蛋。
象征性地吹了口气,低着头小口咬了下去。
两人并肩坐在狭窄的书桌旁。
窗外雾气浓重,几株枯杏在灰蒙蒙的天色中伫立。
褚卫国盯着窗外翻滚的白雾,思绪有些飘忽。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郑愁予的诗句。
“给你念首诗听听?”
“嗯?”
丁秋楠侧过头,眸光清澈且疑惑。
怎么突然又扯到诗上了?
见他认真望着自己,褚卫国也不绕弯子。
清清嗓子,语调平缓地开口:
晨雾浓得化不开。
褚卫国站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嘴里慢悠悠地念着词儿。
节奏拖沓得很。
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停顿好一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深沉的情绪。
“我似荒草一株。”
“身陷迷蒙雾海。”
“独自伫立 。”
“默数脚下残影。”
四句诗念罢,他也没了下文。
随手把凳子一拉,重新坐下。
拿起手里的窝头,咔嚓一口咬下去。
腮帮子鼓囊囊的,跟刚才那副文人雅士的模样判若两人。
丁秋楠在旁边等着。
等了好几秒,没见下一句。
转头一看,这家伙正忙着往窝头里夹咸菜呢。
刚才那股清高劲儿去哪了?
“就这四句?”
她忍不住问。
褚卫国咽下嘴里的食物,回答得理直气壮。
“对,就这几句。”
其实他是真只记住了这四句。
以前为了混进文艺圈装逼,特意把签名改成了这个调调。
丁秋楠没说话。
但褚卫国感觉脸上被贴满了问号。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
丁秋楠不再搭理他,埋头苦吃。
那架势,简直像个饿死鬼投胎,或者得了贪食症的猫耳娘。
直到褚卫国起身,准备去洗饭盒。
丁秋楠才像是回魂了一样。
一把抢过他的不锈钢盒子。
“放着我来。”
“你赶紧收拾东西,别磨蹭。”
她把盖子扣紧,语气虽然还带着点余怒,却不忘叮嘱。
“今天雾大,骑车千万别逞能。”
“慢点骑。”
“没什么好收拾的。”
褚卫国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吧作响。
顺手提起门后挂着的布袋。
锁上门,揣好钥匙。
“一块去吧,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招待所的洗碗池设在走廊两端。
丁秋楠挑了个离得近的池子。
水流声哗哗作响。
趁着搓洗的空档,她突然开口。
“有件事,我想了一宿,觉得还是得提醒你。”
“昨天那个刘癞子,是汪家招进来的上门女婿。”
“这家人在通州这一片,人脉挺广。”
“老爷子以前在机修厂当质检科主任。”
“去年病退,岗位让他大儿子顶上了。”
她说得郑重其事,神情肃穆。
褚卫国听着,眉头微皱。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以汪家在厂子里的名声和能量。
绝不可能就这么吞下这颗哑巴亏。
丁秋楠这是在变相提醒他:小心点,别栽跟头。
“我心里有数。”
褚卫国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回头我给你留个号码。”
“要是汪家人敢去找你嫂子麻烦,你就打这个电话。”
“你就说是我表妹,家里出了急事,找我帮忙。”
这番安排,显然让丁秋楠愣了一下。
等等。
我什么时候成你表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