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着脑子里那块碎片亮过的位置。
东北三百里的废矿底下,就是妖市。
大比之前时间不多,这趟拖不得。
那块巴掌大的残片,昨天被我体温焐亮过一回,上面扭着的那些线,我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穿成了猫,总不能真混吃等死一辈子。
妖市里头有妖族的老底,说不定藏着让我变回人的法子。
这个念头从拿到碎片那天起,就烧得慌。
苏乔薇今早有早课,临走前给我添了条灵鱼,挠了挠我脑门。
老实待着。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我趴在窗台边,静静看她束发的那只手。
她系剑穗的时候总慢半拍,像舍不得那根红绳。
等她的脚步声转过回廊,我才从窗台上溜下来。
残片今早被我叼到窗边晒过,太阳一照,那些扭来扭去的线里像有蚂蚁在爬。
后爪在窗台上踩了两下,有戏。
我蹲在门缝边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走廊尽头传来她远去的脚步,还有剑穗蹭衣服的细响。
直到那声音也没了,我才从藏身处动身。
从门缝钻出去,肉垫踩在青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当猫最大的好处,就是没人会把一只橘猫当探子。
几个扫地的杂役从廊下过,聊着今早吃什么,没一个低头看我的。
猫在这宗门里,跟墙角的石狮子一样,就是个摆设。
我乐得这么没存在感。
走廊空得很,远处几个弟子在练晨剑,剑风刮得耳朵痒。
我贴着墙根走,肚皮几乎贴在地上,顺着廊柱一根一根往前挪。
一只麻雀落在廊檐上,歪着头看我。
我朝它眯了眯眼,它扑棱一声就飞了。
走出院子门,山风一下灌进毛缝里。
我站定了甩甩头,把身上苏乔薇留下的松香味甩散些。
今天得轻装上阵,不能让她一闻就闻出来。
居所外的石径上,几株灵草沾着晨露,我凑过去闻了闻,是她前天亲手栽的。
她摆弄花草的时候,总爱哼两句走调的小调,荒腔走板的,比后山老黄牛叫还难听。
我两只耳朵抖了抖,居然听出点安生的味道。
早上的雾还没散,石阶上湿乎乎的。
我一步一步探着爪子,把这条路一点一点踩实。
脑子里那点光闪了闪。
妖市方位锁定了。
宗门禁制开着,最好绕后山走。
我甩甩尾巴,往后山那片林子去了。
这条路我蹲了三天,把巡山的时间摸得门儿清。
卯时一趟,午时一趟,酉时一趟,巡山的从山门绕到后山再折回去,中间有大半个时辰的空当。
交接那会儿,守门的忙着对号牌,眼睛都懒得抬。
禁制也有松有紧。
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那层蓝膜会薄一点;到了晚上反而凝实,碰一下就麻。
毛竹道这边山壁上的禁制符,是旧阵年久失修的残迹,灵气从一道缝里往外漏,像扎破了的水袋。
我今天就是奔着那道缝来的。
山路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我一边跳一边走,爪子抠住石缝才稳当。
半山腰的岔路口,一条通往前山正门,另一条通往后山毛竹道。
正门我想都不敢想,上回远远看过一眼,两个跟石狮子似的守门弟子杵在那儿。
禁制光蓝幽幽的,罩着整扇大门。
我扒在岔路口的石头后面,远远打量那两个人。
一个打着哈欠,一个啃着灵果。
今儿又守一天,啃果子的先开口,连只野猫都飞不出去。
另一个跟着笑。
昨儿真有只猫想溜,被禁制弹回去,毛都炸成刺球了。
幸亏没走正门,险得很。
那禁制看着软,碰上就是一身麻。
毛竹道那边竹子密,影子碎,正好藏猫。
露水滴下来,正落在我鼻子上,我甩头把它抖掉。
道旁的石壁上刻着宗门的禁制符,我凑过去看那纹路,符里游着淡蓝色的光。
我还没开猫瞳,看不穿门道,只觉得那光烫鼻子。
我绕开符壁走,贴着另一边的湿苔藓走。
苔藓滑,我爪子一滑差点劈叉,赶紧撑住,像多了条腿。
路边窜出一只松鼠,叼着松果停在我头顶的树枝上。
猫的本能腾地就上来了,后腿一弓就要扑,我硬生生刹住车。
松鼠歪头看我,嗑了口松果,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喉咙里咕噜一声,算是给自己顺气。
林子深了,光线暗下来,我眯起眼,把瞳孔放得圆圆的。
猫的眼睛在暗处,比人好使。
这身子毛病不少,本事也不少。
来到这世界以后,头一回觉得,能忍住本身也是修行。
我抠了抠爪子下的石头,把那点想扑松鼠的痒劲压下去。
林子里静得只剩风。
我竖起耳朵,远处山涧的水声听得见,草叶子底下虫子叫也钻进耳朵里。
这条路越走越深,灵气反倒越来越淡,我停下脚步,鼻子贴在地上闻。
前面裂着一道缝,灵气从那儿往外漏,像扎破的水袋。
就是这儿了。
我绕着那道缝转了三圈,缝只有巴掌宽,猫身子正好能挤过去。
从缝里吹出来的风带着野坡的草腥味,没有宗门里那股香灰味。
我凑到缝跟前,伸出爪子拨了拨,灵气从缝里渗出来。
凉丝丝的,跟宗门里浓得发腻的灵气不一样。
我把整个鼻子探进缝里。
外面有鸟,有虫子,还有翻过的泥土的新鲜味。
自由的味道,比灵鱼还勾猫。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浑身的毛都松了,连耳朵都软下来。
我心里一下子就亮了。
原来这山门不是铁桶,也有漏的时候。
我爪子扒住缝边,往缝里探,外面是宗门外的野坡。
草比我背还高。
我探头往坡外看,坡底下有条小溪,水亮得像谁撒了把银子。
溪对岸是更深的林子,妖市应该就在林子那头。
我把身子一缩,顺着那道缝钻了出去。
野坡的草叶子刷过肚皮,露水沾了一身。
我几步跑到小溪边,低头闻了闻,水是活的,从东北方向流过来。
我沿着溪岸跑了一段,记住对岸林子的走向。
林子深得很,一眼望不到头,正对着的方向就是废矿。
再往里走就得等天黑了。
今天先摸到这儿,回去想想带多少干粮,走哪条道。
我记下几处能躲人的树洞和石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禁制缝,把位置在脑子里钉死。
天已经擦黑了。
我顺着原路往回钻,穿过竹林,贴着墙根溜回居所。
居所的门虚掩着,门口石阶上坐着个人。
苏乔薇没点灯,就着廊下一点昏光,坐在门槛上。
剑搁在膝盖上,没出鞘。
她低着头,听见动静抬起头。
月光底下,她眼睛有点红,声音却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去哪了。
我整只猫僵在原地。
她看着我,半天,才又开口。
我等了你一下午。
我心里那点得意全没了。
我以为她早课要上一整天,哪想到她会坐在这儿等。
我想凑过去讨好,刚迈一步,她伸手把我捞起来,抱进怀里。
没骂我,也没问残片的事。
她把脸埋在我后颈的毛里,半天没动。
我感觉到她肩膀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我喉咙里咕噜一声,爪子拍了拍她胳膊。
她这才松开我,把我放回地上,蹲下来跟我对视。
你非去不可?
我看着她,没动。
她像早就知道答案,笑了一下,那笑却没到眼睛里。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绳头拴着颗珠子,红得透亮,像凝住的一滴血。
她蹲下来,把红绳绕我脖子上系好。
打结的时候指尖蹭过我耳后,抖了一下。
那个结她绕了两圈,系得牢牢的,像怕我半路上把它抖掉。
别弄丢了。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顿了顿,像把另一句话咽回去,才接着说。
这是我戴了很多年的护身符。
珠子贴在我胸口,带着她脖子上的温度。
这护身符,应该是她最金贵的东西。
我一下子愣在那儿,爪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挠还是该收。
松香味混着珠子的暖,把我一身的紧张都泡软了。
鼻子抵着那颗红珠,忽然有点酸。
我甩甩头,把那点没出息的湿意蹭进她袖口。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趁我还没改主意,天黑前回来,不然我亲自去妖市捞你。
这话凶,尾音却有点抖。
我没敢抬头看她。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一路小心。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我蹲在石阶上,用牙叼了叼红绳,那颗红珠贴在我下巴上。
暖得像她刚才挠我耳尖的指尖。
这趟出门,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孤单。
我扭头钻进禁制缝,野坡的草叶子刷过肚皮。
山门那头,脚步声越来越远。
苏乔薇站在门后,听着那点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手心,那猫脖子上的红绳,是她昨天夜里翻遍了箱底才找出来的。
照顾好自己,别淋了雨。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两遍,到底没喊出口。
她合上门,屋里静得只剩窗台上那碟没动过的灵鱼。
我蹲在野坡高处,回头看了一眼宗门。
雾正从山谷里漫上来,把那道蓝幽幽的门罩进白里。
三百里外有座妖市,珠子在胸口一荡一荡的,像她挠我下巴的温度。
风里还飘着她的松香味。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山门早就看不见了,只剩草叶子沙沙响。
像谁在身后低声笑。
野坡的草比我背还高,我弓着身子往前钻,露水把毛打湿,凉得耳朵直抖。
东北方向,三百里,妖市还在等我。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我舔了舔爪子,把饿劲压下去。
出门前那条约灵鱼,算是白吃了。
红绳在脖子上轻轻晃,那颗珠子一下一下敲着我的心跳,像她的指尖还留在那儿。
我撒开腿往前走,踩着野坡上的露水往东北去。
这一回,不是一只猫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