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的红绳还带着苏乔薇系的时候的温度。
那颗珠子贴在毛上,一晃一晃的,像她的指尖还蹭在我耳后。
她到底还是放我走了。
夜风从毛缝里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重新叼稳地图碎片。
珠子在胸口一下一下晃,像她在后面推着我走。
这丫头平时连条灵鱼都算得清楚,今天却大方得反常,怕是早就看出我不对劲了。
护身符往我脖子上一系,等于替我担了一半心事。
我甩了甩发沉的脑袋。
去妖市不只为了这块地图碎片,我得搞清楚自己到底怎么变成猫的。
碎片叼在嘴里硬邦邦的,边角硌牙。
爪子踩上湿泥,荒野的夜风冷得刺骨,耳朵却始终竖得笔直。
脑子里那点光又冒了个头。
东北三百里,矿脉底下。
快到了。
我把碎片换到前爪按着,又甩了甩头。
前几天那场雨把山路泡软了,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草窠里窜出个虫子,翅膀透明,绕着我脑袋转。
我偏头一巴掌拍空,它早溜了。
猫爪子痒得慌,可今天有正事。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我停下来用胡子探风。
风里没了松香味,只剩土腥和铁锈味。
地图碎片在嘴里发热,越往东北它亮得越勤,像在催我。
我贴着地皮走,专挑石缝钻、灌木底下穿。
山路尽头是片乱石坡,我弓着背往上爬,碎石滚下去,惊起一只睡着的山雀。
坡顶风大,吹得胡子往后贴。
我扒开缺口的碎石,下面露出一道黑缝,风从缝里倒灌出来,带着铁锈和土腥味。
我把自己塞了进去。
矿道不高,得低头弓背,爪子敲在石头上哒哒响,回声往深处爬。
石壁上的水珠往下滴,一滴正砸在我鼻子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矿道里黑得很,只有碎片偶尔亮一下,照出湿乎乎的石壁。
耳朵转得飞快,捕捉水滴声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动静。
有一次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去,毛茸茸的翅膀带起一阵风。
我毛炸了一层,又慢慢顺下去。
拐过一个弯,矿道宽了,壁上嵌着些发绿的小石头,幽幽照着脚下的路。
前面传来一阵水响,像藏着条暗河。
我伏低身子,耳朵贴在地上。
那不是水声。
是好多爪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妖市就在前面了。
喉咙发紧,我咽了口唾沫。
门后面是什么谁也说不准,可珠子贴着肉,烫得我想往前走。
矿道到头了,一扇石门堵在前面,门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
我爪子刚搭上去,旁边阴影里探出个脑袋。
是个穿山甲妖,鳞片从鼻子排到脖子,眼睛小得像两粒黑豆。
他拿爪子敲了敲石门,看着我。
“你有灵石吗?”
我一张嘴,碎片当啷掉在地上。
没有灵石,只有这块破布。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没灵石这门开不开,这一路白跑了。
穿山甲妖低头闻了闻碎片,鳞片唰地全竖起来了,一根根支棱着。
“这纹路——”
他话没说完,爪子一推石门,门轴吱呀一声往里开了。
我赶紧叼起碎片钻进去,身后石门轰隆一声合上,最后一点天光也没了。
眼前猛地炸开一片光。
光从头顶泻下来,照得我眯成了一条缝。
半天才看清,这是一座挖在山肚子里的城。
地下妖市。
头顶悬着发光的石头,蓝的绿的交错着。
大的石头亮得稳,小的就一跳一跳,像谁在喘气。
石顶太低,个子高的妖都得低头,我倒正好,四爪落地自在得很。
味道先撞过来。
灵草的苦香、妖骨的甜腥、丹炉的焦糊,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烟火气,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我这辈子没闻过这么杂的味道。
声音也不消停。
叫卖声、磨牙声、铁器碰撞声、铜钱掉在石案上的脆响,还有妖说话时夹着的兽音,搅成一锅粥,从四面八方往耳朵里灌。
我吸了吸鼻子,把这股杂味记住。
以后再来,闭着眼都能闻出方向。
摊子和摊子之间只容一只猫侧身过,我被挤得贴墙走,胡子绷得直直的,生怕被谁踩着。
可没人真在意一只橘猫,在这儿猫最不稀奇。
我抬眼把这地方扫了个遍。
妖骨堆成小山,灵草铺子绿汪汪一片,丹炉紫烟一缕缕往上飘,兵器架上刀枪棍棒挤得满满当当,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就这满街的颜色和声音,够我记三天三夜。
旁边有个鼠妖跟个化形的妖讲价,两个各说各的妖话,急了就吱吱呀呀混着人话,说一句甩三下尾巴。
我看得新鲜,原来妖跟妖做生意,跟人也差不了多少。
有个摊子卖虫笼,笼子里关着萤火虫似的虫子,一只只发着蓝光。
摊主说这虫子养熟了能认路,晚上放出去,能给人带路。
旁边是卖妖骨雕的摊子,一只巴掌大的骨兽蹲在案上,眼窝里嵌着红珠子,谁路过它都抬头看一眼,喉咙里咕噜一声。
我耳朵抖了抖。
这满市的东西,一半是货,一半是命。
再往前是卖丹药的独眼蛤蟆妖,举着瓶子晃,里面紫光一闪一闪的。
“筑基破境丹,三块灵石一颗!”
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接着是个卖妖丹的獾妖,竹匾里滚着几颗圆珠子,红的蓝的什么颜色都有。
他拿爪子拨弄,珠子碰出清脆的响。
我盯着最亮那颗,喉咙动了动。
妖丹味冲,比灵鱼野十倍。
可鼻子凑过去一闻,那亮是涂上去的,珠子芯子里灵气淡得很,是空壳子填了泥。
我缩回脖子。
这摊子三分之二都是假货,买的人要是不长眼,能被坑哭。
前面飘来一阵甜香,是烤灵鱼的味。
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又想起苏乔薇烤的那条,外焦里嫩,比这满市的腥香都勾人。
她烤鱼的时候,会先把刺一根根挑干净,再吹凉了递到我嘴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鼻子就有点酸。
我甩甩头,把那点没出息的湿意压回肚子里。
一个摊主低头看我。
“哪来的橘猫?”
他伸手要捞,我缩脖子绕开,爪子扒到个木匣子边,差点碰翻。
旁边一个黑脸大妖咧嘴笑。
“猫崽子细皮嫩肉的,抓了剥皮卖肉,够你换三块灵石。”
我耳朵一压,贴着墙根就溜,身后还传来他嘟囔。
“哪家的小野猫,也敢往这儿钻。”
我没回头。
在这儿,我这条命最不值钱,护好珠子才是正经的。
前面一阵乱。
两个妖为了个摊子吵起来,一个牛头妖,一个穿灰袍子的蛇妖。
牛头妖拍着石案吼,蛇妖吐着信子冷笑。
“这地方我先占的!”
“先到先得,灵石给够才算数!”
吵着吵着,牛头妖脸上一阵扭曲,半个身子猛地变大,青黑色的本相从皮底下拱出来。
蛇妖也不示弱,脖子鼓起来,鳞片哗啦啦炸开。
“妖市重地,谁敢现本相!”
一声断喝从人群后面炸开来。
巡市的妖卫分开人群挤进来,手里拖着铁链,腰上挂着乌木牌子。
他也不多话,铁链一甩,把牛头妖和蛇妖一起锁了,像拖死狗似的往外拽。
“私斗、现形,各罚灵石二十,关三天!”
妖卫的声音冷得像铁。
牛头妖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吼。
“那摊子是老子花钱买的!”
铁链一紧,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蛇妖倒识相,缩着脖子一声不吭,两只竖瞳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两个妖被拖走,闹事的地方空出来,围观的一哄而散,谁也没多看一眼。
我蹲在原地,爪子抠了抠地。
原来这儿不是没规矩,是规矩狠。
不许现本相,不许私斗,犯了就重罚,这些规矩没人贴出来,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地方,一不留神就能要了猫命。
继续往里钻,妖市的灯越来越多,照得石顶像撒了星星。
一只壳发光的甲虫妖推着车,车上堆满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响。
个子小的妖崽子在脚边窜,差点踩着我,我甩尾巴把他拨开,他吱吱叫着跑远了。
石壁缝里塞满了各种招牌,木头的、骨头的、皮的。
一个卖符的蛇妖吐着信子,把黄符一张张排开。
我凑过去闻了闻,符上的墨还湿着,窜起一股辣味。
角落里支着个赌摊,几只妖围着手舞足蹈,骰子骨碌碌转,赢了的就呲牙。
我爪子有点痒,想扒拉又怕被抓。
碎片在嘴里发烫,跟满市的妖气应和着。
我把它含得更紧,那股热顺着牙床往肚子里钻,像在说:对,就是这儿。
脑子里那点光又闪了闪。
妖市的路和规矩都记住了。
碎片共鸣越来越强。
热闹到这儿忽然收窄了。
越往里走,摊子越稀,灯也越暗,叫卖声远了,身后只剩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撞在石壁上。
拐角处只剩一个摊子,孤零零支在阴影里。
摊主是个干瘦的白胡子老头,驼着背,背上拱起一大包,看着像口锅,又像壳。
他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在等谁。
摊上没摆灵草也没摆妖骨,只有几样灰扑扑的东西:一个磨得发白的旧布袋,几块看不出年头的老骨头,还有一片半透明的薄片。
那薄片不是玉也不是石头,凉气丝丝往外冒。
别的摊子没这味。
我蹲下来,鼻子凑到那薄片跟前,凉气先扑到睫毛上。
老头的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这薄片怎么卖?”我试探着问。
“不卖。”
他声音慢吞吞的,像干树叶在地上拖。
“那摆着干嘛?”
“等它认主。”
“那你等到了吗?”
老头没接话,眼皮也没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几块老骨头上的细纹闪了闪。
“等没等到,”他隔了半天才开口,“得看它认不认你。”
我耳朵一竖。
这话怎么听着像冲我来的?
我愣了一下。
这老头说话没头没尾的,跟整个妖市都不是一路。
我不死心,又凑到那旧布袋跟前去闻,布面磨得发白,缝里透出一点陈香,像老木头泡了一千年。
那几块老骨头也不对劲,骨头上刻着细纹,纹路跟我嘴里那块地图碎片有几分像。
我喉咙发紧,正想再问一句,老头却先开了口。
“小东西,脖子上那颗珠子,谁给你的?”
我浑身毛一紧,唰地回头。
这老头从头到尾没睁眼,怎么知道我脖子上挂着珠子?
他这才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脖子的红绳上,又落回我脸上。
“一只开了灵的橘猫,”他捋了捋胡子,三根手指慢吞吞的,“敢带着修士的护身符闯妖市,胆子不小。”
我喉咙发紧。
他怎么知道我开了灵?怎么知道珠子是修士的?
他眯起眼,又捋了捋胡子,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不过你身上这股味,”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帝气的味道。”
胡子僵住了。
帝气?
什么帝气?
这老头的胡子,比苏乔薇的剑穗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