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爪垫底下把那块残片扒拉出来。
就是上回云长老给苏乔薇、又被我压进窝底的那块旧布。
巴掌大的一块,扭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谁家猫抓花的图纸。
我盯着它瞧了半天,始终没看出名堂。
这玩意儿到底能干嘛?
磨牙嫌硬,垫窝又嫌凉。
我伸出爪子一拨,把它拨得在竹席上滴溜溜转。
一边拨一边在心里骂。
上回救了个长老,就换来这么块破布?
我顺势趴到残片上,肚皮压着它滚了半圈,线还是那几根线。
我又舔了一遍缝口,舌尖那点麻退了,残片倒比刚才暖了半分。
爪子按住它慢慢揉,当面团似的在竹席上转着圈碾。
喉咙里冒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又叼起一角拿牙尖磨了磨,硬邦邦的硌牙,嘴合不拢,只能松口。
残片边缘有一道细缝,我把鼻子凑上去。
闻到一股旧得发沉的腥土气。
那味道像下过雨的废坑。
我以前住的地方后院挖开的土沟,就是这味儿。
舌头动得比脑子快,我舔了一下那道缝。
咸味里带着点刺舌头的麻。
麻劲儿顺着舌尖爬进牙床,我赶紧把舌头缩回来。
残片缝里浮起一点极淡的青芒。
虽淡,却是实打实的灵气反光。
我耳朵不自觉往前支。
这破片像在跟我捉迷藏,分明有灵气在里头,偏不肯亮透。
这里头封着东西,只是我那点妖气还够不着它的门。
这回总算有反应了!
我连忙把前爪按上去,试着把体内的妖气往外送。
头一回,用舔毛聚灵的法子,把灵气从肚子里往外逼。
残片纹丝不动。
青芒彻底灭了。
第二回,换了个舔毛的节奏,忽重忽轻,像哄自己睡觉那样。
青芒闪了闪,还是没亮透。
我鼻子里狠狠喷了口气,胡须抖个不停。
第三回,我干脆把整张脸贴上去,喉咙压得又低又长。
低鸣声在屋里转,残片边缘嗡地亮了一瞬。
那光又暗下去,像人喘了口气。
只亮一瞬算什么?
有本事你亮透啊!
连试三回,回回只亮一下,我心里慢慢发慌。
难道这破片只认特定的妖气?
心口突突跳了两下,猫的直觉告诉我这东西绝不简单。
这么一想,胸口有点发闷。
我对着边角胡乱啃了两口,牙印浅浅嵌在布面上,它还是纹丝不动。
倒像是在笑话我。
苏乔薇今天没出门,盘腿坐在窗边擦剑,食指先碰了碰剑尖。
松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剑穗那缕红绳的皂角气。
我眯着眼打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她擦完剑抬头,一眼撞见我压着残片低鸣。
她低头把我往肩上一托。
你这两天越来越古怪了。
以前只知道蹭腿要鱼吃,现在倒研究起破布来了。
你跟块破布较什么劲?
她把我往膝头挪了挪,又低头盯着残片看。
我喵了一声,肉垫把残片往她手边推。
她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摸着那几道弯钩。
这纹路,倒像地图。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藏经阁收着九州图,你有兴趣?
我心里动了一下。
这丫头误会了,以为我想翻书看。
她当真抱着我往外走,还顺手把残片塞我爪子底下。
带你去见见世面,省得你天天窝着发呆。
走出居所,太阳已经往西偏了,风里带着后山灵泉的潮气,吹得她马尾一甩一甩的。
我把残片叼在嘴里跟着走,在竹席上它是凉的,含进嘴里倒焐出点温度来。
到了院里石桌边,她把我放下,残片也搁在桌上。
她伸手要拿,指尖刚碰到边角就皱了眉。
这破片边角还割手。
说着就要往石桌角上磕。
我唰地就炸毛了,一爪子拍她手腕上,胡须直抖。
磕坏了我去哪找妖市!
她手一顿,挑眉看我。
你还护上它了?
我弓着背,低低吼了一声,把残片扒回自己爪边。
松香味先飘过来,她忽然笑了。
行行行,不碰你的宝贝。
指尖在我耳尖点了一下。
越来越有主意了。
她抱我起身往半山腰走,残片我叼得死死的,绝不松嘴。
藏经阁在半山腰,石阶被雨水泡得发青,她走得稳,剑穗上的红绳在腰侧轻轻晃。
远处演武场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她脚步没停,只把我往怀里拢了拢。
乖乖的,别乱动。
廊下站着两个外门弟子,一个看见我,笑着伸手要摸我脑袋。
苏乔薇侧身躲开。
别闹,它今天认生。
那弟子缩回手笑。
橘爷还会认生?上回还蹭我腿呢。
另一个弟子探头看我嘴里的东西。
这猫叼的啥?亮闪闪的。
苏乔薇把残片往怀里藏了藏。
旧东西罢了,别声张。
她没再接话,脚步快了些,把我往怀里按了按。
残片硌着牙床,我始终没敢松嘴。
藏经阁的门虚掩着,苏乔薇抬脚一推,扑了我一脸灰。
里头黑沉沉的,书从地上堆到房梁,书脊上的字在幽光里发毛。
守阁的老头趴在柜台上打呼噜,鼾声一起一伏,比我的呼噜还响。
苏乔薇在门口顿住脚,指尖不自觉地搓我耳后。
她在犹豫什么?
我抬头看她。
她望着那一排排书架出神,半天才低低开口。
你说这世上,开了灵智的妖,到底算不算妖?
我没法回答她。
可她这个问题,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她也在想这个。
她像下定了决心,走到柜台前,把残片往台上一放。
劳驾,取九州图。
老头的鼾声停了,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先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才慢吞吞摸出一串钥匙扔过来。
三楼东头第二排,自己拿。
苏乔薇道了声谢,抱着我上楼。
书架间浮着一层淡蓝色的禁制光,像水纹似的荡开,又在她指尖前自己让出一条路。
藏书阁规矩多,她压低声音,别碰书架,碰到禁制会弹人。
楼下传来一阵跑步声。
一个弟子冲进来。
执事大人,我想借《灵兽百解》——
话没说完,书架上一道光把他弹出去三步,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头头都不抬。
时辰过了,明天再来。
那弟子苦着脸嘟囔。
明天就考内门试了,借本灵兽图鉴都借不着……
说着悻悻地走了。
我耳朵抖了抖。
内门试,跟大比是一路货色。
苏乔薇抱着我上了三楼,东头第二排书架,一格一格找过去,抽出一卷发黄的绢布。
九州图展开,足有半间屋子大,山川郡县标满了小字。
她把我放下来,残片搁在图的一角。
我低头一比,对不上。
残片上的线粗得很,跟图上工整的笔迹不是一路,像兽皮上画的,不像人写的。
我急了,爪子踩着残片来回蹭,想找个能拼上的角。
这一踩,残片翘起来的一角露出了背面。
我凑过去一看,背面压着一行极淡的刻痕,像字,又像纹路,磨得只剩浅浅一道。
我心里一跳,正要细看,柜台那边传来老头干巴巴的声音。
这猫,哪来的?
苏乔薇手一顿,把我捞回怀里。
我养的。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站在楼梯口,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有意思。这阁里来过不少灵兽,没一只是对着地图看的。
苏乔薇指尖在我背上按了按。
它就爱凑热闹。
老头没再追问,慢吞吞下楼去了。
我趴在她怀里,后颈的毛还竖着。
这老头看我的眼神,比云长老还深三分。
出了藏经阁,她没急着走,站在廊下指着那块匾念。
最老的一张图,标了九州三百郡。
她顿了顿。
听说东北三百里,有座废矿,早年挖灵石挖空了,现在连野修都嫌远。
她皱了皱眉。
那是宗门禁地外围,弟子不许随便去。你真要去,我可不管你。
老辈人说矿底下还镇着早年封的阵,阵虽然废了,余威还在。
我耳朵竖起来。
废矿。东北三百里。还带禁地的名。
她低头看我。
那种地方阴潮得很,也就藏点耗子,你真听得懂?
我听不懂人话,可我听得懂方位。
回居所的路上,那两个字在我猫脑子里转了三遍。
残片被体温焐着,边缘又亮了一瞬。
那光闪了一下,像替我把方位记住了。
我鼻子蹭了蹭,把它焐得更紧,那个弯钩的位置正好对着她说的东北。
回到窝里,残片重新盖在我肚皮上,体温再焐,那道弯钩浮起一层淡光。
我凑过去闻,光里裹着股陈年的土腥味。
脑子里那点光跟着亮了。
妖市的地图。
方位找到了。
我把那道弯钩在脑子里描了一遍:东一道,北一道,拐弯的地方还有个分岔的小钩。
那小钩正好对着她说的三百里,越看越像一条往东北去的路。
拐弯的弧度也对得上,分岔的小钩往下一沉,像进了矿口又拐了个弯。
八九不离十。
路尽头画了个圈,圈里三道短线,像矿口堆的废石头。
我眯着眼,鼻子蹭了蹭那个圈,伸舌头把残片舔了一遍。
湿痕过处,线条亮得更实在了。
苏乔薇把剑挂回墙上,转身去拿灵鱼,随口道。
那废矿别惦记,怪瘆人的。
瘆人?
我叼起残片,牙尖轻轻磕了磕边角。
残片嗡地一震,浮起来的线拼成了个小箭头。
箭头指着东北。
方位对上了。
妖市藏在剑宗东北三百里的废矿底下。
可问题来了。
我是只猫。
三百里山路,四条腿怎么走?
苏乔薇端着鱼过来,见我缩成一团,以为我冷。
傻猫。
鱼搁在我面前,手指顺了顺我耳后的毛。
松香味落在鼻子上,我没躲,低头啃鱼,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又嚼。
鱼是银鳞灵鱼,肉嫩刺少,我啃得慢,脑子里把去废矿的路过了一遍。
三百里,按猫的脚程得赶两三个晚上,半道还得找地方躲人。
她吃完自己那份,靠窗打坐,剑穗上的红绳垂在膝盖头,跟着呼吸轻轻晃。
我趁机叼着残片跑到窗台,借着月光再看,箭头更清楚了。
末尾缀着三个小圈,像矿口堆的碎石。
三个圈底下,还压着一行蚂蚁大的刻痕,我眯到眼睛酸,认出是个字。
禁制。
废矿口怕是布了阵,一只猫钻阵眼,比钻针眼还难。
我还没长出那双能看见阵纹的眼睛,这趟要成,得靠别的法子摸进去。
禁地外围弟子不许随便进,我真要摸过去,碰上巡山的就露馅了。
得挑她不在的时候,避开早晚巡山那两拨人。
猫身子小,石缝树洞都钻得进;真被人看见了,装成野猫总能混过去。
可心里还是没底。
脑子里那点光又闪了闪。
妖市的方位找到了。
最好赶在大比前去。
时间不多了。
苏乔薇睁开眼。
又折腾什么呢?
我赶紧把残片扒到身子底下装睡,胡须压不住,偷偷抖了两下。
大比前时间紧,意思是再磨蹭,这趟就得黄。
我眯着眼,看她重新合上的睫毛。
跑路的计划,得从明天开始悄悄铺。
明天趁她早课,我先从居所摸到山门探路,禁制薄弱的地方,猫鼻子比人眼睛尖。
先找到禁制的缺口,再回来想怎么把这破片带出去。
这趟,算是把猫命押上了。
可一只猫要溜出有禁制的山门,怎么看都像去送菜。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猫生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