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语调,这神态,哪里还有半点高冷劲儿,分明是个市井泼辣的金镶玉式角色。
徐自封心头一跳,意识到气氛不对,连忙举起手中的布包大声解释:“误会!全是误会!我是来给你看《辟邪剑谱》的!”
听到这四个字,无情愣住了。
随即,一股更深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这登徒子,拿着剑谱搞出那副贱兮兮的模样,到底安的什么心?
但身为习武之人,对这种江湖传闻中的绝顶武功,终究还是无法完全不动心。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暗器,脸颊依旧绯红,伸出纤细的手指:“拿来我看。”
“得嘞!”
徐自封喜形于色,凑到桌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层层展开,“我也还没细看呢,正好一起琢磨琢磨。”
无情微微颔首,心中的戒备消散了几分。
看向徐自封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若是旁人得了这等秘籍,不是藏着掖着,就是严防死守。眼前这人倒好,自己还没参透,就迫不及待地分享出来。
这份坦荡,倒是难得。
徐自封并未察觉她眼神的变化,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本泛黄的册子上。
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
徐自封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后续内容。
运功路线逆经而行,招式诡异刁钻,处处透着阴狠毒辣的气息,确实如传言所说,走的是偏锋险路,颇有几分阉人武学的风格。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门极其霸道的剑法。
只是……
徐自封指着那一行字,手指悬在半空,脸色有些古怪。
徐自封盯着那本经书看了半晌,眼神古怪地转向无情。
“怎么?你也想修练这门功夫?”无情率先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徐自封连连摇头,动作夸张得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得了吧。这玩意儿跟红叶禅师评价过的那部秘笈如出一辙。”
他叹了口气,一脸晦气:“头一道门槛就高得离谱,不是难不难的问题,是根本过不去,连试都不能试。”
“出家人尚且如此,我个俗世凡人更是免谈。”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倒是奇怪,这 女子也能练吗?”
“绝不可能。”
无情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刚才偷偷尝试过运转真气,结果刚一发力,那股阴寒之气便直冲经脉。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场。
所谓“欲练此功,必先自宫”,这名字起得直白又残忍,分明就是为阉人准备的独家秘籍。
“太遗憾了。”
徐自封装作惋惜的模样,顺手把袈裟叠好,塞进怀里,“既然咱们都没福气享用,等到了衡山城,原样还回去便是。”
无情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那具 失踪的林家少爷没死?”
“活蹦乱跳着呢。”徐自封嘴角微扬,“而且我敢打赌,他现在肯定正往衡山城赶,去找余沧海算账。”
话音刚落,他冲无情粲然一笑。
那一瞬,笑意明媚,竟似春风拂面,让人心头一颤。
还没等无情反应过来,他已转身离去,背影潇洒。
“这人……”
无情咬了咬唇,脸颊染上一层薄红,低声嘟囔了一句。
她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陷入沉思。
总觉得徐自封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他说余沧海会去衡城,他说能拿到剑谱,他说林平之未死……
每一句都精准得可怕,神秘感十足。
徐自封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一番操作,已经成功引起了这位六扇门金牌捕头的注意。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六扇门的急报便传到了府衙。
曹少卿率领东厂番子,已经抵达衡山城。
徐凤年立刻调来相关卷宗,带着无情和一群捕快,匆匆出发。
拂晓时分。
朝阳尚未露脸。
官道上尘土飞扬。
江湖客们挎刀背剑,步履匆匆。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
“驾!”
几匹骏马并排飞驰,护卫着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卷起漫天黄沙。
一名身穿劲装的江湖大汉啐了一口唾沫。
眼中满是厌恶,心中暗骂:“该死的朝廷鹰犬。”
他常年混迹江湖,对六扇门捕快胸前绣着的“六”字标志,再熟悉不过。
骂归骂,徐自封心里清楚这账怎么算。
惹恼了江湖上的三流门派,他还能仗着身法溜之大吉。
可若是触怒了朝廷这条庞然大物,那就是插翅难飞。
毕竟,皇权才是这世间最大的武学宗派,掌握着生杀予夺的绝对话语权。
初升的朝阳驱散了晨雾,暖意渐渐铺满大地。
“驾……”缰绳轻抖,马匹停步。
长途跋涉让徐自封略显疲惫,他抬头望向车厢方向,语气讨好:“崖余姐,前面就是衡山地界,不远了。不如先歇歇脚?”
车厢内传来慵懒的回音:“随你安排。”
这一路上,他对这位外表高冷、实则厚脸皮的姐姐早已见怪不怪。
既然说也不听,那便由着他折腾。
车轮碾过草丛,马车缓缓驶入路边的一片幽林。
衙役们利索地解开马匹,卸下重物。
坐在轮椅上的无情,借着机关巧劲,顺滑地降落在地面。
徐自封推着她来到一棵老槐树的浓荫下。
从怀中掏出油纸包和水囊,递了过去。
身为讲究生活品质的富家少爷,他的吃食自然与普通差役不同。
那是刚出炉的桂花糕,香气扑鼻。
入口绵软清甜,回味悠长。
徐凤年吃饭向来风卷残云,几口便将糕点塞入腹中。
等他叼着根草根剔牙时,无情才慢条斯理地嚼完最后一口。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斑驳光影中,女子的侧颜宛如画卷。
无论何时,美丽的女子总是最吸引人的眼球。
尤其是这种超凡脱俗的存在。
徐自封倚树而坐,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无情身上打量。
盛崖余的美,足以媲美前世那些神话中的仙子。
然而,当视线触及对方静止的双腿时,眼中的惊艳瞬间转为疑惑。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姐,你这腿脚不便,是天生如此,还是后来遭的灾?”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揭人伤疤,乃是大忌。
身体的残缺,往往伴随着心理的敏感与孤僻。
双腿,正是无情心中最深的刺,是她这辈子最忌讳提及的痛点。
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无情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死死盯着徐自封。
完了。
这就叫祸从口出。
徐自封心头一紧,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清醒一下。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脚尖无意识地蹭着泥土,结巴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若说是后天受的伤,我倒知晓一味偏方,或许能治。”
看着少年涨红的脸颊,那模样不像是在撒谎。
无情心底那股寒意稍稍散去,一丝暖意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