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道两边渐渐没了红泥,换成灰白的沙石。天擦黑的时候,山根那道弯拐过去,前头亮起一星灯火。
「加水站到了。」常九安勒住骡子,「铁门上白字那个同,是行会的落脚处,往常押车的都在这儿歇口气添水。」
秦九跳下车看轮子,木轴上磨出一圈黑亮的油光。方牧回头望,灰毛那只趴在笼里没起身,眼睛却睁着,耳朵冲着前头那点灯火转了转。十七伏在笼子边上,跟它隔着一层木条,谁都没出声。
雪落在车后十几步远,站住了。
「它不进去。」姜黎说。
「这一位也未必肯进去。」常九安望着笼子,「先问问站上的人,行不行车过。」
看站的是个上了年纪的汉子,披着件旧棉袄,提着灯迎出来,灯光扫过车板那只大笼,脚步顿了一下。
「常东家。」他先认出常九安,又看了看骡车上蒙着的苇席,声音低下去,「这是什么。」
「拉一批货,往下游去。」常九安的声音很稳,「借你这儿添口水,不进屋。」
那汉子没再多问,转身进屋提了一桶水出来,倒进骡子跟前的石槽。他倒完水,没走,站在灯影里,盯着笼子那边看了一阵,忽然压低了嗓子。
「执事今早打这儿过。」
方牧心里一动:「他来过?」
「骑着一头快骡,天没亮就到了。」那汉子说,「留了一句话,让我记着,今夜要是有一趟车打这儿走,不必记档。」
秦九愣住了:「不记档?」
「站上的规矩,进出的车都得报同字、报数,回头对账。」汉子说,「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一趟不入账,跟没打这儿过一样。」
方牧盯着那盏灯,一时没接话。执事在西头那间屋里说得那么干脆,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暗地里却先一步骑着快骡赶到这儿,替这趟车留了一句「不必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秦九小声问。
「不知道。」常九安摇了摇头,「他这个人,账上的东西从来一笔不落,肯替一件事不入账,这是头一回。」
姜黎的裂尺子在她手心转了一下:「不入账,就是不留痕迹。他这是怕什么人查到这一趟车。」
方牧想起那本册子最后合上的样子,铁镇纸压得四四方方。执事说这条路该他来走,说得那么利落,可这一句「不必记」,倒像是他自己也没敢真的全撒手。
那汉子又添了一句:「他还说,笼子里要是有响动,别惊动。」
「响动?」方牧问。
「他没说是什么响动。」汉子摆摆手,「我这站上只管添水,别的不多嘴。」
正说着,笼子里传来一声闷响,铁条晃了一下。灰毛那只忽然站了起来,脑袋抵着笼顶,两只前爪扒住木条,眼睛盯着水槽那边,不是看人,是看着车后头。
雪走近了几步,站在灯影边缘,冲着笼子低低叫了一声。
灰毛那只应了一声,比先前在后园墙外那两声都要长。
十七从笼边跳下来,绕到雪身边,尾巴贴着地面,不再摇。
看站的汉子往后退了一步:「这,这是两头。」
「一头是雪。」常九安说,「园子的老熟客,你别声张。」
汉子的脸一下子白了:「金钱豹雪?」
「借你这儿添口水,没打算跟你多说。」常九安压了压他的肩膀,「你今夜没瞧见谁。」
汉子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连灯都没提走,只留在石槽边照着。
秦九赶紧牵骡子备车,姜黎去检查笼门那圈麻绳有没有松。她绕到笼子背面,忽然停住脚,招手叫方牧过去。
「你看这儿。」她指着笼底那块木板,「这一块比别处新,钉子也是新打的。」
方牧蹲下来摸了摸,木纹果然比周围浅一层,边缘还带着刨花的毛茬。
「常九安打笼的时候,中间加了这一块。」姜黎说,「秦九,你打的时候有没有算过底下加固?」
秦九被点了名,挠了挠头:「东家说底下得垫实,多加了一层,我没多想。」
常九安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那块新木板上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
「这一层,是我让他加的。」他终于开口,「怕它一路上不安分,蹬穿了底板。多加一层,稳当。」
姜黎的裂尺子对着那块木板晃了一下,窗格没亮,她收起尺子,没再追问,只是那点疑心没散干净,留在了脸上。方牧走到车后,蹲下来看雪。它离得很近了,比在后园墙外那回还近,灰白的眼睛映着那点灯光,一动不动地看着笼子里的方向。
「还有三十几里。」方牧说,也不知道是说给雪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到了地方,你们俩要怎么处,我不拦着。」
雪把头偏了偏,冲着笼子那边又低低应了一声,仍站在原地。
骡车重新上路,加水站那点灯光在身后越缩越小。方牧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上的白字「同」,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常九安。」他忽然开口,「执事让人不必记档,你说他是怕堂里查,还是怕别人查。」
常九安赶着车,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阵才说。
「二十二年前那一趟,账上也没记全。」他说,「你爹抱着空筐从河门出来那一段,堂里的老账本上,压根没这一笔。」
方牧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想起料账上那半年的空白,想起罗录事说执事二十二年前刮掉的那个字,忽然觉出这两件事底下,压着同一种做法。
「你是说,执事那时候就学会了,有些账,不能记。」
常九安没接这句,只是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骡车往前又添了几分脚力,往下游去的方向,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