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不领得回去,得先见着它。」
方牧把悬着的笔收回来,笔尖上那一滴墨,到底没落下去。
执事看着他:「见它,得先写。」
「那今夜不写。」
方牧把笔搁回砚台上,横着,摆正,跟执事刚才扶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十月二十,后半夜。西头那间屋的油灯烧下去一截,灯芯结了一朵灯花。
「名字你写上了,就写着。」方牧说,「这一页,我认。补,我自己来补。」
「哪天。」
「见过它那天。」
执事没接这一句。他把叠在桌沿上的两只手松开,右手背上那一圈牙印,从灯底下挪开了。
姜黎在方牧身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九只,我今夜带走。」
「不按手印,拿什么换。」
「拿一张收条。」
桌角摞着一沓裁好的毛边纸。方牧抽出一张,铺平,又把那支笔拿了起来。
这一回,笔尖落下去了。
收老引九只。
城郊饲栏,方牧。
十月二十夜。
写完,他把右手的大拇指按进砚台,蘸得乌黑,按在自己的名字底下。
「九笔,你勾到我这儿。」
执事把那张收条拿过去,凑到灯底下,拿一根指头从头一个字点到最后一个字。
点到九字,指头停了一停。
「九笔丢的,换成九笔送的。」
他把收条叠成一个方块,揣进袖子里。
「勾了。」
方牧的心口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
执事没急着起身,眼睛落在桌角那个蓝布包袱上。
「票,是常九安写的。背面那个手印,也是他按的。」
方牧的手在包袱上按紧了。
「他给了你,是想让你替他看一眼。」执事说,「他数了十九年账,就差这一眼。」
「你也想看。」
「我看过了。」执事的嘴角往下扯了一点,「二十二年前,在这张桌上。」
「它长什么样。」
「你按了手印,我写。」
「船在河坡底下。」执事站起来,「从后门走。」
方牧一愣。
老押去河坡上看船,看的就是这一条。他今夜进门以前,这个人就把船备好了。
写不写,按不按,这九只今夜都得出这个门。
他什么都数。
后门外头的院子里没点灯。十一只铁笼沿着三面墙根摆着,笼门都开着。
两只空的,九只里头各坐着一个影子,冲着墙。
方牧提着灯走到头一只跟前。
木牌上四行日子,一行比一行晚三年。
笼里那只老猴背上一根毛都没有,灰白的皮起着褶,脑袋冲墙,灯照过来,它连眼皮都不抬。
方牧蹲下,把胳膊伸进笼门,两只手托住它的胳肢窝,一点一点往外抱。
轻。轻得像抱着一捆干柴,身上一股霉草味,混着一点药味。
它不挣。抱到笼门口,它一只手忽然抬起来,攥住了方牧的袖子,攥得死紧。
十二年,这是它头一回伸手够一样东西。
方牧的嗓子一下子堵住了,托着它的两只手不敢动。
姜黎把裂尺子插回腰里,走到第二只笼跟前,照着他的样子蹲下去。
过道那头的灯光一晃,常顺挑着一副笼担进了院子,两头各吊一只竹笼,竹篾是新劈的,还冒着青气。
「执事后晌让编的。」他把笼担放下,嗓子发干,「一头五只,一头四只。」
九只一只一只抱出来,放进竹笼。没有一只叫,没有一只挣。
执事站在后门里头,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他们抱。每抱出来一只,他的嘴唇就动一下。
一。二。三。
他在数。数了十二年进来的,今夜数出去。
轮到第七只,它扭过头,往院子当中那只挂同字的空笼看了一眼,看了好一阵,才让姜黎抱走。
执事从腰上解下一把钥匙,走到朝河那道门跟前,插进锁眼,拧了两圈。
门开了。
河风一下子灌进院子,带着水腥。对岸那一片芦苇黑沉沉的,风一过,沙沙地响。
石头台阶一级一级往下伸,最底下两级泡在水里。一条船拴在台阶底下,船头挂着那盏红灯笼。
老押站在船尾,抱着一根竹篙,看见他们,冲方牧抬了抬下巴。
从上往下数,第三级台阶上,周砚清拄着拐站着。十七蹲在他脚边,麻绳绕在他手腕上。
十七先看见了笼担。它站起来,耳朵竖着,鼻子一耸一耸,冲着那两只竹笼嗅。
周砚清的拐杖在石头上戳了一下。
「九只。」
「九只。」
老头抬起头,往最上头那一级看。执事站在河门里,也在看他。
二十二年前,他弟弟在这几级台阶上让过一个人。让过去的,就是这一个。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周砚清的拐杖又点了一下,点得很重。
常顺挑着笼担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泡水的那两级,脚底下一滑,老押伸篙一搭,把他搭住了。
笼担上了船,方牧扶着周砚清下了台阶,姜黎牵着十七跟在后头。
常顺站在水里,没上船。他是堂里的人。
他手里还提着那盏小油灯,冲着船弯了一下腰,腰弯得比那天夜里在园子里还深。
老押把竹篙往台阶上一点,船离了岸。
「这条船,一年四回,夜里走。」他低着头撑篙,声音压得只有船上听得见,「今夜是第五回。」
方牧坐在两只竹笼中间。头一只老猴的手从竹篾缝里伸出来,还攥着他的袖口。
十七挨着竹笼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
周砚清坐在船帮上,拐杖横在膝头,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那一页。」
「没补。」
「那一只呢。」
「活着。」
老头攥着麻绳的那只手,一下子攥紧了,勒得十七回头看了他一眼。
姜黎蹲在竹笼边上,隔着竹篾,把九只又数了一遍。船头那盏红灯笼照着水,水面上晃着九团影子。
红灯笼晃了一下,照得台阶上一片红。
执事站在最上头那一级,站在河门里,背后是那个黑沉沉的院子。
他看着船头,嘴几乎不动,声音顺着水面送过来。
「你爸那年走的时候,也说了一句。」
「等它长成了,他来补。」
船往上游去了几丈,那个声音还跟着。
「二十二年,他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