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写的。」
方牧冲着后门那道缝问了一句,嗓子压得很低。
门缝一点一点宽了。执事从院子那边的黑地里走进来,手里没提灯,灰布长衫的下摆上沾着几根干草。
还是那张脸,眉毛稀,眼皮耷拉着,走在城南的街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右手垂在身侧。灯光照过去,手背上那一圈发白的小坑,排成半个圆。
他没看方牧,先看了一眼桌上那支笔,伸手把笔扶正了,搁回砚台上。
「堂里的规矩。」
他在长桌那一头坐下,那本册子正好摊在两个人中间。
「一页一头兽。头一行的人不在了,这一页,归他家里下一个。」
「我爸的名字底下写我,我没点头。」
「头一行的人不在了,第二行,用不着谁点头。」执事说,「你爸欠的,现在是你欠。」
姜黎站在方牧身后,裂尺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执事的眼皮往她那边抬了抬,又落回方牧脸上。
「你家墙里那一头,这两夜没来。」
方牧的后脖颈一凉。这件事,出了园门,他一个字都没跟人提过。
「你数它。」
「它也数我。」执事说,「城北三个笼,这儿十一个。它开一个,我记一个。」
方牧拉过一只凳子,在长桌这一头坐下,把胳膊底下那个蓝布包袱放在桌角,拿手按住,没解开。
「底下该写什么。」
「四样。」执事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一页空白的地方点了点,「是什么,几岁,从哪儿来,归谁管。」
「你写。」
「三样,我写得出来。」
他把手指头挪到桌角那个包袱上,隔着蓝布,轻轻敲了一下。
「剩下那一样,得有行里的票。票在你胳膊底下。」
常九安昨天后晌才把这本册子当着街坊摊在西墙根,今夜他就晓得它在蓝布底下。
「你连它的来路都写不出来,」姜黎在方牧身后开了口,「凭什么说它是堂里的。」
执事看了她一眼。
「所以票,要在这张桌上摊开。」
「是什么,你先写。」方牧说。
「你先摊票。」
方牧的手压在包袱上,一动不让:「票跟笼,在我一个人手里。这一批,是我的事。」
这句话,常九安昨天在西墙根当着街坊说过一遍。执事听了,眼皮都没眨。
两个人隔着一本册子,谁都不再往下接。
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后门外头的院子里,有一只老猴挪了挪身子,铁条轻轻一响,又静了。
执事先把话头换了。
「九只,你今夜带走。」
方牧的心口跳了一下。
「一只一只,哪一年进的院子,木牌上都写着。」
执事的嘴几乎不动:「十一个盆,九个落灰。我每天数一遍,数了十二年。」
「它们不吃,这九笔,我收不拢。你带走,我这儿就少九笔。」
「十二年一个盆都没吃空,」姜黎问,「你为什么不放。」
「放了,账上就是九笔丢了。」执事说,「丢,比不吃难看。」
「条件。」
「这一页补齐。」执事把那一页往方牧这边推了半寸,「归谁管那一行,你写归堂,按个手印。」
方牧低头看着那一页。
头一行,方守年。第二行,方牧。底下一大片空着,白得晃眼。
写了归堂,那一只跟方家,就再没有一点牵扯。
「没主的兽,本来就归堂。」方牧抬起眼,「你还要我按这个手印干什么。」
执事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头一行有名字,底下空着,堂里只能养,不能使。」
「二十二年,我只能养着。」
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笔账。可方牧听出来了,底下压着一口气,憋了不知多少年。
他后背一阵发麻。
他爸那一页,从来就不是空着。
他爸在头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让底下永远写不成。
一页合不上,它就只能在堂里养着,谁都动它不得。
一个空筐从河门里挎出来,一根线,还拴在里头。
「它还活着。」
执事没应这一句,也没摇头。
「你爸抱进来那天,把筐搁在这张桌上,掀开布,让我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他拿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正点在那本册子旁边。
「他坐的,就是你这个位置。」
方牧屁股底下那只凳子,吱了一声。
「它睡着。睡了一天一夜,不叫,不挣。」
「打那天起,一天一份料,一天没断过。」
方牧怔了一下。
他爸在园子里给它倒过六十来天的一份。这个人,在堂里接着倒了二十二年。
周砚清配的那三包药。
姜黎在方牧身后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方牧的手伸进胸口的衣兜,隔着纸包,摸到了那一小撮毛,薄得像一片纸。
西墙根那只三尺二的笼,雪夜夜往里钻,趴在那块方方正正的水泥上,冲着笼门。
它等的那一只,就隔着这张桌子,在这座堂里的什么地方,活着。
「它是什么。」
「你按了手印,我写。」
又绕回来了。
方牧的指头在蓝布包袱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九只,就在后门外头的院子里,冲着墙坐着,十二年没吃空过一个盆。
今夜点个头,它们就能跟他回园子。
点了这个头,它就归了堂,从此堂里想怎么使,就怎么使。
周砚清坐在小板凳上问他的那一句,又回到耳朵里。
是去要那九只,还是去要那一只。
方牧把手从包袱上拿开,伸过去,拿起了砚台上那支笔。
笔杆上缠着的那圈旧布,还带着执事手心的一点温。
姜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把笔尖在砚台里舔了舔墨,悬在那一页上,悬在归谁管那一行该落笔的地方。
「归谁管,我自己写。」
「我不写归堂。我写我自己。写了我,它就是方家的。方家的东西,堂里得交出来。」
屋里一下子静了。
执事看着那个悬着的笔尖,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只有眼皮往上抬了抬,抬到了顶。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你写你自己,它就是你的。」
他把两只手叠在桌沿上,右手背上那一圈牙印,正对着灯。
「你领得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