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牵黄狗的老爷子站在河堤上,冲着水面喊了一声,黄狗跟着汪了两嗓子。
十月二十一,天刚放亮。那条船从下游撑上来,船头的红灯笼已经吹灭了,灯罩上结着一层露水。
老押把竹篙往河滩的泥里一插,船头扎进芦苇,停稳了。
「他说一早来看,还真一早来了。」姜黎说。
老爷子拎着那只捆过麻绳的小板凳,顺着河堤的斜坡往下蹭,蹭到水边,伸着脖子往船上看。
「这是什么。」
「猴。」方牧说,「九只。」
「猴。」老爷子眯着眼看了半天,「瘦得跟猫似的。」
秦九从园门那头一路跑过来,跑得一只鞋都掉了。他在竹椅上坐了一整夜,棉被还披在肩上。
「牧哥,它一夜没来。」
「知道了。」方牧把一只竹笼递给他,「接着,轻点。」
秦九接过去,往笼里一看,愣住了。
笼里五只老猴挤在一块儿,背上一根毛都没有,皮贴着骨头,眼睛是浑的。
「牧哥,这是从哪儿接回来的。」
「堂里。」
两只竹笼都上了岸。老押没下船,拔起竹篙,冲方牧抬了抬下巴。
「五更点卯,赶不上了。」他说,「赶个晌午,也行。」
「执事那儿,你怎么交代。」
「他数得清。」老押把篙往泥里一点,「九只出了门,一个撑船的回去晚了,他账上是一笔。」
他拔起篙,又回过头,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你要见那一只,别往堂里找。」
方牧一怔,还要再问,船已经离了岸。
船掉了头,顺着水往下游去了。
园子里,原来关野猪的那只大笼,野猪卖了以后一直空着。
方牧让秦九把里头的土铲了一层,铺上新草,九只挨个放进去。
「分开关,还是一块儿关。」姜黎问。
「一块儿。」
「它们在堂里一只一个笼,关了十二年。」
「所以一块儿。」
九只进了笼,一只挨着一只放下。放下一只,那一只就挪开,挪到笼子边上,脸冲着墙坐下。
九只放完,笼子四面墙根底下,坐了九个背。
葛嫂推着豆渣车来了,卸了两桶,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
「造孽。」
她从车上另端下来一只小盆,里头是今早头一锅的豆渣,还冒着热气,搁在笼门外头。
方牧走到园门口那块板子跟前,拿起粉笔。
收共窍那一栏,三行字:三十三号,九。二十一号,七。二十二号,六。
他在底下添了一行。
老引,九。
老爷子扶着板凳,一个字一个字念出了声。
秦九把九个盆倒满,自配的猴料,豆渣拌碎玉米,撒一把麸皮,一只盆跟前搁一个。
九个背,一个都没转过来。
姜黎拿裂尺子的铜头贴着铁条,冲着离她最近的那只量了一回。尾端的小窗暗着,一格都没亮。
她又换了一只,还是一格没亮。
「掏空了。」她把尺子收回来,嗓子发哑。
晌午,九个盆原样端出来。后晌,换了新的,又原样端出来。
秦九蹲在笼子外头,急得抓头发:「牧哥,到了咱们这儿,还是不吃。」
周砚清拄着拐站在一边:「急不得。十二年的事,一天改不过来。」
方牧没应。他在笼门外头坐下,背靠着铁条,一坐就是一后晌。
他想起五号笼那只秃背的老猴。
它回本笼那天,四十一只挨个下来,一只按它一下背,按完了,它才去吃。
还有短毛。靠里那八只挨个按过它肩上剃秃的那一片,它才进笼。
引回了本笼,本笼的得认它一回。认了,它才张嘴。
这九只,本笼早散了。没有谁来按它们的背。
太阳偏西的时候,笼子里有了动静。
头一只,木牌上四行日子的那个老家伙,从墙根那儿慢慢转过身来。
它扶着铁条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离它最近的那一只背后,停住。
然后它抬起一只手,按在那一只光秃秃的背上。
按了一下,拿开。
秦九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拿手捂住了嘴。
它又挪到第二只背后,按一下,拿开。
第三只,第四只。
被按过的,一个接一个,转过身来。
按到第八只,它的手在那个背上停得最久,停了好几口气,才拿开。
九个背,变成了九张脸,都冲着笼子当中。
头一只喘了一阵,挪到一个盆跟前,蹲下,伸手抓了一把料,塞进嘴里。
另外八只跟着挪过去,一只守着一个盆。
笼子里响起一片嚼东西的声音,碎玉米粒硌在牙上,咯吱咯吱。
周砚清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你爸要是看见这一笼。」
老头只说了半句,后头的,他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抹没了。
天擦黑的时候,秦九端着九个盆出来,一个一个摞在方牧跟前。
「牧哥,盆空了。」
「九个。」
九个盆,舔得干干净净,盆底还沾着一点亮光。
秦九把盆摞好,又拆开,一个一个摆成一排,蹲在跟前看了半天,嘿嘿地笑出了声。
那天夜里,方牧守在那只大笼跟前没走。
老押那一句,一直在他耳朵边上转。别往堂里找。
执事说,他爸那年走的时候,说等它长成了再来补,二十二年没再来。
一个说了要来的人,二十二年没去,是不想去,还是去了,找不着。
子时,西墙头上蹲了一个影子。三夜没来,它来了。
它从墙头下来,没往西墙根那只没号的笼去,贴着墙根,一直走到这只大笼跟前。
九只老猴挤在笼子当中,睡着了,一只挨着一只。
它低下头,拿鼻子在笼门的插销上拱了拱,又拿前爪一勾。
插销落在地上,当的一声。
笼门开了。
九只醒了,看着那扇开着的门,一只都没有往外走。
头一只把身子往当中缩了缩,一条胳膊搭在旁边那一只的背上,挨得更紧了。
它在笼门外头站了一会儿,看着它们,看了好一阵。
然后它转过身,没回西墙根那只笼,也没上墙头。
它出了园门,上了河堤,顺着河,往上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