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三回。」
周砚清把十七的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站在园门口,冲着城南那边说了这一句。
十月二十,天刚擦黑。
老头身上还是那件旧棉袄,拐杖换了一根新削的,杖头缠了一圈布,点在地上没有声音。
「前两回,我都在台阶上。」
「这一回也在台阶上。」方牧说。
「这一回不一样。」周砚清把麻绳又绕了半圈,「这一回,里头的人是去谈的。」
他没往下说,牵着十七先走了。
十七走在他身边,一步不落,麻绳一直是松的。走出去十几步,它回头看了一眼西墙根那个洞。
洞里的草是姜黎后晌新塞的,一股青气。昨夜雪没来,前夜也没来。
秦九抱着那条旧棉被,坐到了那只没号的笼子门口的竹椅上。
「牧哥,它要是来了呢。」
「来了,你就坐着。别进笼,别出声。」
秦九使劲点头,把棉被往腿上一搭,腰杆挺得笔直。
牵黄狗的老爷子还没走,拎着他那只捆过麻绳的小板凳,站在园门边上。
「明天一早,我来看你们回来没有。」
方牧冲他点了一下头,把胸口的衣兜按了按。
兜里揣着拓纸、黄纸和那一小包毛。两块铜牌都带上了。
那本旧票根拿蓝布包着,夹在他胳膊底下,沉甸甸的,像夹着半块砖。
姜黎的裂尺子插在腰里,袖口扎得紧紧的。
两个人出了园门,没上河堤,走的大道。
大道比河堤远半里地,一路都有人家。有的院子还亮着灯,有狗隔着院墙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走出去一里地,姜黎开了口。
「周叔那句话,你想好了没有。」
「九只,今夜要。」方牧说,「那一只,今夜问不出来。」
「问不出来,你还问吗。」
「不问。」方牧把胳膊底下的包袱往上托了托,「我看。」
周砚进去,为的是问。常九安要他进去,为的是替他看一眼。
他自己进去,就看。看清了,再说补不补。
进城的时候,更夫刚敲过头更。
城南这一片的铺子早上了门板,巷子里黑黢黢的。
鉴兽堂大门朝东,门口还是两盏灯笼,灯笼底下那个门房靠着门框,脑袋一点一点。
他们没往大门那边去,绕到北墙根。
那道小侧门还是老样子,门上的漆掉了一半。
方牧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门里头的门闩响了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盏小油灯先探出来,灯芯捻得只剩一粒黄豆大。
灯后头是常顺的脸,两边鬓角那一片白,在灯底下格外扎眼。
他看了看方牧,又看了看方牧身后的姜黎。
「两个。」
「两个。」
「执事说,来几个,放几个。」
常顺把门拉开,侧着身子让他们进去,又把门闩插上了。
「罗先生呢。」
「执事让他在东头那间屋里歇着。」常顺压着嗓子,「门从外头锁了。」
「老押呢。」
「师父在河坡上。」常顺顿了顿,「执事让他去看船。」
方牧心里一沉。今天是二十,不是十五。一年四回的船,没听说挑这个日子来。
里头还是那条窄过道。姜黎走在方牧后头,嘴唇轻轻动着,在数步子。
数到四十一,过道到了头,是过厅。
过厅里黑着。墙上那几块匾,灯光够不着,只看得见黑乎乎的框。
上一回罗录事站过的那片黑,今夜是空的。
常顺在过厅当中站住了。
「西头那间,亮着灯。」他把油灯往前递了递,「我就送到这儿。」
「执事在里头。」
「他让你们自己进去。」
方牧看着他。常顺把眼皮垂下去,不接他的眼神,转身回了过道。灯光一晃,就没了。
过了过厅,就是第二进院子。五间屋连成一排,门窗全朝南。
东头那一间,罗录事住了二十六年的那一间,窗纸是黑的,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姜黎路过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锁。锁是凉的,锁眼磨得发亮,新配的钥匙才能磨成这样。
一间,两间,三间,四间,全黑着。
只有最西头那一间,窗纸上透出一团昏黄的光。
方牧夹着那个蓝布包袱,一步一步往西走。姜黎贴着他的胳膊,一声不出。
第五间的门虚掩着,锁没挂,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斜斜地铺在廊下的青砖上。
方牧伸手,把门推开。
一股墨味。墨味底下,压着一点河水的腥。
屋里还是三张长桌,桌上摞着册子,墙角那个书架也还是那个书架。
中间那张桌上,摊着一本最厚的,旁边一盏油灯,一方砚台。
砚台上横搁着一支笔,笔头是湿的,黑得发亮。
笔杆上缠着一圈旧布,布磨得油光,是攥了多少年的样子。
屋里没有人。
后墙上那扇门开着一道缝,缝外头黑沉沉的,是那个摆着十一只铁笼的院子。
门边那间小耳房,门帘卷到了顶上,里头那只小凳空着。
墙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什么都没挂。
姜黎压着嗓子:「后门开着。」
她挨到门缝边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点灯,墙根底下一溜铁笼。
笼里一个影子一个影子,都冲着墙坐着。
「九个。」她数完,回头冲方牧比了九根手指头。
院子当中那只挂同字的大笼,门还开着,里头空着。
方牧没应。他的眼睛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他把包袱搁在桌角,走过去,低头看。
一页一头兽。这一页的纸比前后几页都黄,边上让手翻得起了毛。
头一行,三个字,小楷,端端正正。
方守年。
二十二年,这一页底下就这三个字。
可今夜,底下多了一行。
墨还没干透,在灯底下泛着一层亮。一笔一笔,写得极慢,极稳,横是横,竖是竖,一个字都不歪。
方牧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
那一行只有两个字。
方牧。
姜黎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二十二年前,他爸在一块铜牌背面刻过这两个字,压在那个笼的草底下。
今夜,有人在堂里的册子上,替他又写了一遍。
后门那道缝外头,有人开了口。
声音不高,嘴像是没怎么动。
「名字,我替你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