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笼你别看。」
方牧的手还按在那块铁牌子上。
「大爷,」他说,「这园子昨天我买下来了。」
老头站着不接话。他手里那个塑料盆垂在腿边,盆底朝外,边上豁了一个口子。
「买下来也别看。」
方牧把手从牌子上放下来。他往通道那头走了两步,想看清那张脸。老头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光影交界的地方,脸就看不清了。
「您在这儿住?」
「我喂食。」
「谁雇的您。」
老头没答这句。他把塑料盆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往通道深处走了。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右边肩膀比左边低。
方牧在原地站着。
他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不是想起来长相,是想起来那件事。他十四五岁的时候,园子里的大人提到过一个姓周的,说得都很难听。说这个人当年是园子的技术主任,说十年前那件事就是他弄出来的,说要不是他,园子不至于关。
那年的事他记得一点。他记得有一天早上园子没开门,门口停了两辆警车。他爸不让他出屋。后来园子就一天不如一天,再后来就停业了。
三十三号笼的日期是十年前。
方牧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往通道外头走了。
那天上午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数肉。冷库里还剩两百来斤,是罗满仓留下的,全冻成了坨,够撑一天半。
第二件是数钱。兜里五十块,卡上还剩两千三,是他准备买回程车票和吃饭的。他把这两千三分了三份,写在门房那张桌子的日历背面。
第三件是喂食。
三十三个笼子,他一笼一笼喂过去。冻肉不化,他就拿开水浇,浇软一层切一层。切到第九笼的时候右手虎口磨破了,他缠了两圈胶布接着切。
喂到七号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三只斑鬣狗挤在笼子最里头,看见他就往后缩。他把肉推进去,退开三步。
三只没动。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那三只还是趴着。
他把肉留在笼门口,往下一笼去了。
下午四点二十,天开始不对。
方牧当时正在门房那间小屋里,拿一块抹布擦一台老式挂钟的表面。那钟是他爸挂上去的,停了很多年,他也不知道自己擦它干什么。
窗外的光暗了一层。
不是云过来的那种暗。是整片天像被谁往下压了一点,光还在,可它压得低,压在树梢和屋顶上,房子的影子全变短了。
方牧把抹布放下。
他走到门口,抬头。
天是那个颜色。
不是灰,也不是黄。是一种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的颜色,介于两者中间,边缘往外泛着一点很淡的青。
上辈子他见过。那天他在市里,站在宠物医院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他抬头看了两秒,觉得像是要下雨,就进屋了。
那是复苏那天。
可是今天不是复苏那天。今天离那一天还有八天。
方牧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出汗。
他跑起来了。
从门房到十七号笼要穿过整条老通道,一共一百二十七步,他小时候数过。他跑到一半的时候,笼子那边开始有声音。
四号笼那头黑熊在拿掌拍地。一号笼两只鬃狼在转圈,转得很快,尾巴夹着。五号笼那四十一只猕猴全爬到了笼顶上,四十一只挤在一块儿,一声不吭。
十一号笼那条六米的网纹蟒直着身子立起来了半截。
方牧一路跑过去,跑到十七号笼门口的时候手在抖。
十七站着。
它昨天走三步都要人按筋,这会儿它自己站着。四条腿分开撑住,脑袋压得很低,鼻子几乎贴地,嘴里在往外呼气,一团一团的白汽。
方牧把笼门闩拉开了。
他跪进去,两只手按在十七身上。
他能摸到。
那不是心跳。心跳他熟,他给这条狼听过无数次。这是别的东西。皮底下有两处在往上顶,一处在左边肩胛骨底下往前一寸的位置,一处在后颈往下第三节。
那两处在发烫。
烫得不匀,一阵一阵的,跟着某种他听不见的节拍。他手心底下那块皮在鼓,鼓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周围那圈稀毛竖起来了。
方牧一动不敢动。他七年兽医助理,见过发烧、见过抽搐、见过器官衰竭前的最后一阵挣扎。这个不是。这个东西是往外长的,不是往里塌的。
十七的呼吸越来越重。
它的后腿开始抖,抖得整个身子往下沉。方牧把肩膀顶到它肚子底下,用自己的背撑住。
「站着。」他说,「你给我站着。」
外头的光又暗了一层。
方牧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四十分钟。他跪在那块水泥地上,两只手一直按在那两个地方,膝盖被地面硌得没了知觉。他嘴里一直在说话,说什么他自己也不记得,好像说了他爸,说了十二年前那九针,说了这条狼十七岁了该歇着了。
第一处停下来的时候是先烫到顶,然后一下子凉下去。
凉下去的那一瞬间,方牧手底下那块皮硬了。
不是硬块,不是肿。是那一小片皮和皮底下的东西一起变了质地,摸上去像是从一层软的变成了一层紧的。他把手指抬起来看,指腹上没有血,没有汗,什么都没有。
第二处比第一处晚了大概十来分钟。
十七在第二处停下来的时候叫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也不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跟狼平常的叫不一样。叫完它整个身子往前一扑,前腿跪下去,脑袋磕在方牧肩膀上。
方牧抱住了它。
天亮起来是晚上五点零几分。
那层压下来的颜色退得很快,退得比来的时候还快。方牧抬头的时候西边天上已经是正常的橘红,太阳还没落。
他跪在笼子里没动。
十七趴在他腿上喘。喘得很匀,比昨天匀得多。它的眼睛睁着,眼白不黄了。
方牧的手机在兜里震。
他掏出来看,是本地新闻的推送。标题写着城郊出现短时异常光学现象,气象部门回应属正常大气折射。他往下划了两下,底下有人评论说自己拍到了,说手机拍出来是灰的,肉眼看是绿的。还有人说自己家的狗叫了一下午。
他把手机揣回去。
全城两百多万人,这会儿都在低头看这条推送。
只有他知道这是什么。
他在笼子里坐到七点多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笼门锁上,第二件事是去门房那间小屋翻档案。
档案在墙角那个铁皮柜最底下一格,用麻绳捆着,一共四摞。纸受了潮,一翻就往下掉渣。他把台灯拧亮,坐在地上,一份一份往外抽。
每一只兽都有一份。上头有编号、进园日期、来源、品种、体重,还有一栏叫做血统评定。
一号笼那两只鬃狼,血统评定:良二。四号笼那头黑熊,血统评定:良三。五号笼那四十一只猕猴,血统评定一栏是空的,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群养。十一号那条蟒,评定:中一。
他一直翻到十七号。
十七号笼,灰狼,雄,进园日期十七年前,来源那一栏写着后墙外弃崽。
血统评定:劣三。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打印的:杂交,非纯种,无展示价值,不建议繁育。
方牧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三十三份档案,评定从良二到劣三,十七是最低的那一个。
而今天下午那四十分钟里,园子里三十二笼兽,开了窍的一共六只。他一笼一笼摸过来了。一号笼那两只鬃狼一只开了一窍,另一只没开。四号笼黑熊开了一窍。五号笼四十一只猴,摸不出来。十一号蟒开了一窍。
只有十七开了两个。
评定最低的那一只,开得最多。
他把三十三份档案按血统评定从高到低摆了一遍,摆在门房那张桌子上,摆了一桌子。
摆完他退到通道口坐下来看。
这一套东西他从小就信。这园子里的人从他记事起就是这么说话的:这只血统好,那只是杂的。他爸也这么说。他七年兽医助理,接诊单上第一栏永远是品种。
可是今天下午那四十分钟,这一套东西对不上。
他把手伸到自己左边肋骨底下按了一下。皮是好的,骨头是好的。上辈子那一口从这儿捅进去,从后背带出来一截热乎的东西。捅他的是一只正灵品的兽,血统金贵得很。
替他挡下那一口的,是一条劣三的老狼。
方牧站起来,把桌上那一摞档案收拢。收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手里那一沓最底下滑出来一张纸。
不是档案。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上有毛,夹在档案最后。
上头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被日子磨得快看不见了。
血是死的,窍是养的。
底下落款三个字。
周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