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喂了。」
门开的那条缝只有一掌宽,老头的半张脸卡在里头,一只眼睛是浑的。
「园子换了主,我不喂了。」
方牧是早上七点敲的门。周砚清住在园子后头那排平房最东边一间,那排房子原来是职工宿舍,一共六间,五间锁着,门上的漆一块一块往下翘。只有最东边那间的窗户里有东西,一盏灯,还有一张桌子的边角。
灯是亮了一整夜的。
他要关门。
方牧把那张横格纸举起来,举到那条缝跟前。
铅笔字被晨光照着,笔画很淡,可那七个字看得清。
血是死的,窍是养的。
门缝开了一点。
屋里比方牧想的要干净。
一张单人床,被子叠成方块。一张桌子,桌上一个搪瓷缸,一盏台灯,还有一摞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墙上什么都没挂。
屋角摞着几个塑料盆,跟他昨天拎的那个一样,盆底朝上。
周砚清没请他坐。他自己坐回桌前那张椅子上,把那张横格纸从方牧手里拿过去,用两根手指捏着,一行一行往下看。
「这个你在哪儿翻出来的。」
「档案最底下。」
「那一沓我十年前捆的。」老头说,「绳子还在吗。」
「在。」
老头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压平。
「拿走这张,别的别动。你走吧。」
方牧没走。
「大爷,」他说,「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到五点零几分,天变了颜色。」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气象说是大气折射。」老头的眼睛没从桌面上抬起来。
「您信吗。」
老头没答。
方牧往前走了一步。
「那四十分钟,园子里有六只兽变了。」他说,「一号笼两只鬃狼,开了一只。四号笼黑熊,开了一只。十一号那条蟒,开了一只。」
老头抬起头了。
他的眼睛是浑的,眼白发黄,可这一下抬起来的时候里头有东西。
「你说什么。」
「十七号笼那条狼,」方牧说,「开了两只。」
周砚清站起来了。
他站得太急,膝盖磕在桌腿上,把搪瓷缸震得响了一下。他没顾上,绕过桌子往方牧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停下以后他把两只手往身后背去了。
背得很紧。
「你懂什么叫开。」这一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懂。」方牧说,「我只知道那两个地方是热的,热了大概二十分钟,热完变硬了。」
「哪两个地方。」
方牧伸出手,在自己身上比。
「一个在左边肩胛骨底下,往前一寸。」他说,「一个在后颈往下第三节。」
屋里静了。
老头背在身后那两只手动了一下。方牧看见他右手的三根手指在左手手背上按了按,按完又松开,像是在数什么。
「你摸的。」
「我摸的。我两只手一直按着,按了四十分钟。」
「你怎么敢把手放上去。」
方牧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当时他跪进去就把手按上了,因为那条狼在抖,他怕它倒。他没想过敢不敢。
「它站不住。」
周砚清转身回到桌前。
他把那摞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抱起来,抱到床上,一层一层往下拆。报纸是旧的,拆的时候簌簌往下掉纸屑。
最里头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棉线缠着,缠了七八道。
他把线一圈一圈解开。
袋子里是一本手写的册子,硬壳,边角磨圆了,封皮上没有印刷体的字,只有三个手写的字。
饲录。
老头把册子摊开,翻到中间,翻得很熟,一下就翻到了。
他把册子转过来,推到方牧跟前。
那一页上画着一头四足兽的侧影,画得很潦草,可是骨架比例是对的。兽身上点着九个点,每个点旁边写着小字。
方牧低头看。
九个点里,有七个点旁边的小字写得工工整整。
有两个点旁边是空的。
一个在左边肩胛骨底下,往前一寸。
一个在后颈往下第三节。
方牧的手指落在纸上那两个空点上。
「这两个。」他的指甲在纸上磕了一下。
周砚清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还搭在那本本子上。
「这本子我记了三十一年。」老头说,「九个位置,是从我师父那儿传下来的。他跟我说这九个地方,兽身上都有,可是他只见过三个。」
他抬起手,在自己那本册子上点了三下。
「我这辈子见过五个。」他说,「这五个我都写了,写的什么时候见的、在哪只兽身上、什么样。」
他的手指停在那两个空点上。
「这两个我没见过。」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老头说,「我画了它们,因为我师父说有。可是我一次都没见着。我以前跟我自己说,兴许是没有,是他老糊涂了。」
他把手从册子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
老头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看着方牧,看到方牧先把眼睛移开了。
「你叫什么。」
「方牧。」
「方国生是你什么人。」
「我爸。」
老头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他把册子从桌上拿回来,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你爸给那条狼缝过腿。」这句话老头说得像是在核对什么。
「缝了九针。」
「缝歪了。」
「缝歪了。」
老头低头看着自己压在册子上那双手。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指关节粗大,右手小指是弯的,弯得不自然,像是断过没接好。
「这本子我不给。」
方牧没说话。
「你别以为你摸出来两个点就懂了。」老头说,「你知道昨天那四十分钟叫什么吗。你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那六只开了窍的东西,接下来该喂什么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敢把手按上去。」
「大爷,」方牧说,「再有八天。」
老头抬起头。
「什么八天。」
方牧看着他。
这句话他昨天没跟罗满仓说,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也想过要不要说。
他说了。
「再有八天,昨天那个东西会再来一次。」他说,「那一次不是四十分钟,也不是只盖城郊这一小片。那一次是整个天下。所有的兽,一只不落,全会被灌一遍。」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笼子那边有东西在动。
周砚清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还压在册子上。
他没有笑,也没有骂。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方牧看了很久。
后来他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
方牧没有答这一句。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对折两次的转让协议,展开,放在桌上。
「大爷,」他说,「这园子昨天我买下来了。三十七笼,十一万八,是我全部的钱。」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我买它不是为了做生意。」方牧说,「八天以后要出什么事我清楚。那一天以后,血统好的那些会被人抢破头,血统差的会被人拿去填坑。我园子里三十三只,最好的评定是良二,最差的是劣三。」
他把手按在那张协议上。
「按你们那套东西量,我这一园子全是废物。」
「昨天开得最多的那只。」方牧把那张纸往老头那边推了推,「档案上写的是劣三。」
老头的手指在册子的封皮上收紧了。
方牧往前半步。
「大爷,我要的不是这本子上的字。」他说,「我要的是有个人告诉我,我摸到的那两个东西该怎么喂。三十三笼,一天要吃四百斤肉,我兜里还剩五十块。我等不到我自己慢慢琢磨明白。」
老头没抬头。
「我不碰兽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您喂食隔着栏杆推盆。」方牧说,「我昨天看见您那个盆了,盆底朝外,边上豁了一个口。您从来不进笼。」
老头的肩膀塌下去一截。
他在那张椅子上一直坐到天擦黑。
外头的太阳升高了,从窗户里斜进来一条光,正好压在桌角上。屋里那盏台灯还亮着,被日光一比,灯泡的黄就显得很旧。
后来他把册子拿起来了。
他没有整本递过来。他把册子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用手指卡住,然后两只手一使劲,从那一页把它撕开了。
撕的时候纸响得很难听。
他把前半本推到方牧面前。
「拿这个。」
方牧看着桌上那半本。
「后半本呢。」
「后半本不给。」
「为什么。」
老头把撕下来的那半本抱在怀里,用两只胳膊夹住。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可方牧看见了。
「因为这本子上写的东西,」他说,「害死过人。」
他抬起头。
「前半本讲怎么把窍养出来。」他说,「后半本讲养出来以后怎么办。你先把前半本啃完,你要是还活着,再来问我要后半本。」
方牧把桌上那半本捧起来。
比他想的沉。
他刚要开口道谢,老头忽然又说了一句。
「小方。」
「哎。」
「昨天晚上你翻档案的时候,」老头说,「翻到三十三号那一份没有。」
方牧的手停了。
昨天夜里他把档案一份一份摆在桌上,从良二摆到劣三,摆了一整桌。他摆的时候是数着摆的,一共三十三份。
园子里现在有兽的笼子是三十二个。三十三号是空的。
三十三份档案,三十二只兽。
他昨天从头翻到尾,没有见过一份写着金钱豹的。
那多出来的一份,写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