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五。」
老康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冲着满园子的笼子扬了扬下巴。
罗满仓的脸当场就绿了。
「老康,说好十二万的。」
「说好那会儿我没看见货。」老康把烟灰弹在地上,「你这一堆毛全是秃的,皮上都是癣。我拿回去还得挑,挑完能用的不到一半。六万五我都算给你面子。」
这会儿是上午九点五十。
方牧站在离折叠桌七八步远的地方,跟他昨天站的是同一个位置。他在这儿站了快一个钟头,从老康的车拐进那条土路就站着。
昨天夜里他没回市里。门房那间小屋里有张行军床,是他爸当年值夜班用的,帆布烂了一条口子,人躺上去往下陷。他在那张床上躺到三点多,起来给十七拎了一趟水。
肉他没有。他把兜里剩的六十块拿出十块,在路口早点摊买了两个肉包子,把馅抠出来,放在笼门口那块磨亮的水泥地上。
十七闻了闻,吃了。
「明天你还得走三步。」方牧说,「就三步。」
老康是九点四十到的,跟车的还有一个人,方牧不认得,看穿着像是饭店那头的。
老康没进园子。他就在门口那一排靠外的笼子跟前转,弯着腰,一笼一笼看。他看得很快,看完一笼往下一笼挪,中间不说话。
他转了二十分钟。
罗满仓一开始还跟着,跟到第七笼就不跟了,退回折叠桌后头去按计算器。方牧看着他按,按两下停一下,停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敲。
十点差十分,饭店那个人接了个电话。他走开几步,背对着这边说了两句,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点客气就淡了。
「满仓哥。」老康把手机塞回裤兜,「我们那边今天只要活的。那三只野猪跟那头麂子我要,别的不要了。」
罗满仓手里那支笔一直没落下去。
方牧就站着看。
他知道六万五这个数,也知道老康今天不会加价。上辈子这批兽最后是七万一成交的。成交那天他不在场,他是灵气复苏第三天在城北山下一个临时安置点里听人当笑话讲的。那人蹲在地上啃压缩饼干,说城郊有个动物园,一整园子的兽,最后贱得跟白送一样。
那人还说了一句,说要是搁现在,那一园子兽能换半条命。
方牧当时就蹲在他旁边。他那会儿刚从山里跑出来,胳膊上被划开一道口子,正拿别人给的纱布往上缠。他听完没吭声。
他离开安置点那天下午,往城郊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敢过去。
十点差五分,老康又点了一根烟。
「满仓,你自己算。」老康说,「拉走了给你现钱。你今天要是不出手,明天这一园子的嘴还得你养。一天多少斤肉,你比我清楚。」
罗满仓没接话。
方牧走过去了。
「罗老板。」
罗满仓抬头。他认出是昨天那个买秃狼的,脸上那点笑刚要挂上来。
「十一万八。」方牧说,「三十七笼,全要。现金,今天。」
折叠桌那边一下就没声了。
老康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转过身,把方牧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看的时间不短,看完什么都没说,又把烟叼回去了。
罗满仓先笑了一下。
那个笑挂了两息就挂不住了。
「兄弟。」他说,「你昨天买那条狼数了半天钱。八百块,你数了三遍。」
「昨天八百,今天十一万八。」方牧说,「钱在卡上。你要现金,路口那儿有取款机,我给你取。你要转账,我现在就转。」
「你逗我玩呢。」
方牧没接这句。
他转身往园子里走。
围着的人跟着往里挪了两步,又停下。
方牧一直走到十七号笼跟前。
他把笼门那道闩拉开了。
「哎哎哎。」罗满仓在后头喊,「那狼咬人。」
伙计昨天说过一样的话。方牧连头都没回。
十七趴在那块磨亮的水泥地上没动。它的肋骨一起一伏,喘一下就往里陷一块,陷得能看见底下那根骨头的形状。它眼睛半睁着,眼白发黄。
方牧蹲下去。
他一只手托住狼的下巴,另一只手伸到它右后腿膝盖上方,隔着那层稀毛按住了一处。那地方有一条旧疤,从膝盖往上斜着走,摸上去比周围硬。
「起来。」
十七的耳朵动了一下。
方牧的手指沿着那条疤往下压,压到某一点停住,捏了两下。
十七的后腿抽了一下。
然后它自己撑起来了。
它先把前腿撑直,缓了两息,才把后半个身子提起来。站住以后它晃了一下,方牧的手一直虚扶在它肚子底下,没碰到。
它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完它转过身,趴回原来那块水泥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
门口那二十来个人一个都没出声。
方牧把笼门闩插回去,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手。
他走回折叠桌前面的时候,罗满仓还在原地没挪窝。
「这条狼右后腿的疤是十二年前划的。」方牧说,「它在笼子里蹬翻了铁食槽,划开一道口子,缝了九针。缝的人不是兽医,是我爸,他拿的是缝麻袋的针。缝歪了,所以这条腿的筋十二年一直是拧着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腿上那个位置比了一下。
「按住这儿,筋能松开半息。它就能站。」
他转过头看老康。
「这个地方你看不出来。」方牧的手还按在那条腿上,「你只看得出它秃。」
老康没说话。他把烟又摁在门框上灭了,灭得很慢。
方牧回过头。
「罗老板,这园子里三十七只,哪一只哪年进来的,哪一只身上有什么毛病,我全知道。」他说,「你卖给老康,他挑完剩下的还得你处理。剩下那些没人要,你还得雇车拉去填埋,一车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他往前半步。
「我一次全拉走。一笼不给你剩。」
罗满仓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两下,停住了。
老康这时候开口了。
「满仓,」他说,「你自己看着办。我车还得回去装别的。」
他说完往门口那辆车走。
罗满仓看着他走出去十来步,忽然喊了一声:「老康!」
老康没回头,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罗满仓愣了大概五息。
然后他把笔盖拧开了。
签字是十点二十办的。
罗满仓从车上翻出一份打印的转让协议,是他早就备好的那种模板,抬头写着资产处置协议。方牧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到第四条那儿他停了。
「加一条。」
罗满仓把笔递过来。「你加。」
方牧在末尾那块空白上一笔一划写:
园内一切活体及其未来所生所变,权属归受让方。
罗满仓凑过来念了一遍。念到「所变」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所变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些畜生要是变了个样。」方牧说,「长胖了、下崽了、掉的毛长回来了,都算我的。」
罗满仓乐了。
他乐得肩膀都在抖,笑了半天才拿手背擦了擦嘴。
「兄弟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罗满仓把笔递过来,「行,写吧。反正它们还能变出什么来。」
他自己也拿笔在那句底下补了半行:本条不含任何担保。
补完他把笔转过来递给方牧。
两个人都签了名,按了手印。红印泥是罗满仓从腰包里掏出来的,盒盖上一层灰。
方牧把那张纸对折两次,塞进上衣内袋,隔着衣服用手按了按。
转账是在门口那台取款机跟前办完的。
十一万八千二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方牧输密码的时候罗满仓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看完把头别开了。
到账短信响的时候是十点三十七。
罗满仓看了一眼手机,把它揣回兜里。
「兄弟。」他说。
「嗯。」
「你这钱是哪儿来的。」
方牧没答。
那笔钱里有九万三是他爸留下的。他爸走的时候他二十一,那笔钱在卡上放了六年,他一分没动过。剩下两万五是他这三年在宠物医院攒的工资,还有一份租房合同的押金,昨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房东退了,房东骂了他一顿才退。
「你这一园子畜生,」罗满仓说,「一天四百斤肉。」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买。」
方牧看着他。
「罗老板。」方牧把那张纸叠好收进内兜,「再过十天你会想把这笔钱还给我。」
罗满仓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行行行。十天后我请你吃饭。」
十点四十,罗满仓的车走了。老康的车比他先走。饭店那个人挑走了三只野猪和一头麂子,剩下三十三笼留在原地。
园门口一下就空了。
方牧站在那扇锈得推不动的大铁门底下。
兜里还剩五十块。
他一个笼子一个笼子往里走。
三十七个笼子挨着笼子围成一圈,中间那条老通道两边全是铁栏杆,走进去光线一层一层暗下去。有的笼里有东西在动,有的没有。他走一笼停一下,隔着栏杆看一眼,在心里报一遍。
一号笼,两只鬃狼,公的那只十四岁。四号笼,一头亚洲黑熊,左前掌少了两个趾头。七号笼,三只斑鬣狗。
他走到七号笼门口的时候停得比别处久。
那三只在笼子最里头挤着,看见他就往后缩。
方牧看了它们一会儿,往下走了。
他数到三十三号的时候停住了。
三十三号是空的。
笼里干净得不像话,地上连土都是新的,看着像是有人前几天才换过。栏杆内侧有几道很深的划痕,从上往下拉,一道压着一道,划得很整齐,像是有什么东西照着同一个位置反复拉过很多年。
笼门左边挂着一块铁牌子。牌子上的字是刻的,刻得很浅,已经生了锈。
金钱豹·雪。
底下一行是日期,十年前。
方牧伸手把牌子上的锈搓了搓。
他在这座园子里从十岁待到十七岁。三十七个笼子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来哪一笼是什么,连哪一笼的门闩是往左推还是往右推他都记得。
三十三号在他记事的时候就是空的。
他从来没问过。
「这笼你别看。」
方牧回过头。
通道那头站着一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盆。
盆是空的。
方牧的手还按在那块铁牌子上。
老头没往前走,也没走开。他就站在那条通道的光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方牧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