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秃的八百块,谁要谁牵走。」
兽贩罗满仓踩着铁笼门框喊了一嗓子。两个伙计正拿铁钩子勾着一条老灰狼的脖子往台阶下面拖。
围着的人全笑了。可是方牧站在人群外面,神情严肃。他抬手按住自己左边肋骨底下,皮肤和骨头竟都完好无损。
那一口的疼他记得清清楚楚。爪子从这儿捅进去,从后背带出来一截热乎的东西,他大概疼了三秒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把日子在心里数了一遍。还有十七天。
今天早上他是在市里那家宠物医院的值班床上睁开眼的。他跟主任请了三天假,把兜里的八百六十块数了一遍,坐两个钟头公交回的城郊。他要来看一眼十七号笼。
到的时候园门口停着一辆蓝色高栏货车,车厢里已经装了四个笼子。这座园子停业十年了,欠着罗满仓十几万兽料钱,所以今天他带人来拉兽抵债。
折叠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一行一行写着价。方牧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了:三号笼那三只野猪,一头两千二。那头麂子,一千八。都是毛色齐整、四条腿能跑的。
轮到十七号笼这条,罗满仓连行都没给它留,直接在纸边上写了个八百,写完还画了一道横。
价钱不是按活的算的,是按剩下多少肉、剩下几张皮算的。这条狼身上两样都不剩,所以它连一行都不配占。
方牧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他心里很清楚,再过十天这张纸就全废了。到那时候排在最上面这几行会一文不值,排在最底下画横线的那些,反倒有人抢着要。可这话今天说出来,谁听了都得当他脑子有病。
等到那条狼被拖到台阶底下,方牧一眼就认出来了。它右后腿上有一道旧疤,从膝盖往上斜着走,十二年前它在笼子里蹬翻了铁食槽划的口子,他爸拿针给它缝了九针。它耳朵尖上缺一小块,左边那颗犬牙断了半截,背上的毛掉得只剩几撮,露出底下一片片发红发亮的皮。
它叫十七,因为它住在十七号笼。他十岁那年,有人把一窝崽扔在园子后墙外头,他爸抱回来一只,就是它,那时候它刚睁开眼没几天。他跟这条狼前后脚进了这座园子,一晃十七年。
「八百,我要了。」
罗满仓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得特别客气:「兄弟你识货。这可是纯野的种,你别看它现在这个样。」
「它不是野的。」方牧把钱拍在折叠桌上,八张一百的,剩下六十块他留着坐车,「它是我爸从后墙外面捡回来的弃崽,我爸喂大的。档案上写着杂交,非纯种,无展示价值,编号劣三。你真卖给收皮毛的,就它背上这几撮毛,人家还得倒找你要手工费。」
罗满仓脸上那个笑一直挂着。他从来不为这种事上火,他只认钱。
方牧却没走。他手指头在那张价目表上点了一下,点的是最上面那行。
「你这三只野猪,最左边那只今晚就得出手。」
罗满仓的手停在计算器上:「什么意思。」
「它拉稀两天了。你看它蹄子后头那圈毛,粘成一绺一绺的,还有笼底那摊,颜色不对。」方牧说得不快,一句是一句,「今天称还能给你称到一百三,明天早上再上秤,少说掉二十斤。你按两千二报的价,明天就得赔进去三百多。」
罗满仓没接话,冲一个伙计抬了抬下巴。伙计小跑着过去,蹲在三号笼跟前看了半天,回来跟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罗满仓这才把笔放下,重新把方牧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刚才他看的是一个数着钱买秃狼的穷小子,这会儿看的是别的东西。
「你干哪一行的。」
「兽医助理,干了七年。」
「哪家医院。」
「城里的,你不认识。」方牧把手从纸上收回来,「钱我给了,狼我牵走。」
罗满仓把八百块用手指弹了两下收进腰包,说了句行,八百就八百,我这也是给你留条路。
方牧伸手去接绳子。
可是伙计不肯松钩子。
「这条狼咬人。」伙计把钩子往怀里带了带,「上礼拜咬过一个,缝了七针。你要牵,自己进去牵。」
围着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中间一块空地来。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句别过去。
方牧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折叠桌上,卷起两只袖子,空着两只手走了过去。
伙计手里那根铁钩子有小臂那么长,钩子头磨得发亮。他把钩子又往怀里带了一下,狼的脖子跟着被提起来一寸,前爪离了地。
「你别过来。」伙计说,「出了事我不管。」
方牧没停。他走到狼跟前蹲下去,一只手托住狼的下巴,另一只手顺着钩子的弯,把它从脖子上退了出来。
整个过程狼没动。它侧着身子躺在地上喘,喘一下肋骨就往里陷一块。脖子上那圈毛底下勒出一道红印子,有半根手指那么宽。
围着的人一个个把嘴闭上了。
方牧伸手在它耳朵后面挠了两下,一边挠一边跟它说话。跟人说话他向来只有三五个字,跟这条狼反倒话多得没边。
「行了别蹬了,我知道你疼。你那条后腿我爸给你缝过,缝得难看,可它管用。这十二年,没有它你早死了。」
他又把狼的嘴角掀开看了一眼。牙龈发白,指头压下去半天才回血。这是渴坏了,被钩子勒着拖了不知道多久。他干了七年兽医助理,打针灌药缝合样样上手,这条老狼身上有几样毛病,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有个伙计小声问了一句这人是谁啊。罗满仓也在看他,看了两秒钟又低头去按计算器,因为狼卖出去了,账还没算完。
方牧半抱半拖地把狼弄起来。
「剩下的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拉全园的。」罗满仓头也不抬,「三十七笼,一笼不留。买主都谈好了,一个做皮货,一个开饭店,论斤称。这一堆老弱病残,能活着上秤的算它们运气好。」
方牧抱着狼没接话。
再过十天,全城的人会为了一条这样的狼打起来。这话他今天跟谁说,谁都会当他脑子有病,所以他把话咽了回去。
「全买下来多少钱。」他问。
罗满仓终于又把笔放下了:「兄弟,这不合适。你连那条秃狼都得数着钱买。」
「多少。」
「十五万。」罗满仓伸出一个巴掌,「现金,明天上午十点以前。少一分我都拉走。」
他说完又补了半句,说兄弟你买回去养啊,这一园子的嘴一天得吃多少你算过没有。
方牧说这个不用你管。
他牵着那条狼从半开的大铁门底下侧身进去了。铁门后面就是那条老通道,两边全是笼子,笼子挨着笼子围成一圈,走进去跟走迷宫一样,他小时候在这里面跑丢过两回。
他一直走到十七号笼门口,把狼放进去,插上门闩。
笼门左边有一小块水泥地,磨得发亮。狼在笼子里转了半圈,趴到那块地上,隔着一根栏杆,离他的手一拃远。它从小到大就趴那儿,因为他从十岁起每天放学都坐在那块地上写作业,一直坐到他爸来喊他吃饭。
方牧隔着栏杆蹲下去。
他这会儿才明白过来是谁把他送回来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规矩,可是这一件事他心里一点都不含糊。他嗓子眼一阵发紧,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这回换我。」他说。
天黑透了。他兜里剩六十块。要在明天上午十点以前拿出十五万现金,他手上一共只有三样东西:他爸留下来的那笔钱,他自己攒的那点工资,还有一份他明天就要去退掉的租房合同。
他蹲在笼门口拿手机算了半天,算出来的数是十一万八千二。
差三万多。
可他一分钱都不打算再去凑。因为他知道,明天上午十点以前,罗满仓会自己把价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