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把没点燃的烟搁到窗台,探身往楼下扫了一眼。
楼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碎花衬衫褪了色,头发随手拢在脑后,一只手攥紧编织袋带子,另一只手牵着个瘦小男孩。
苏婉晴。
她比陈锋记忆里更瘦,颧骨顶着脸皮,眼眶红肿,显然哭过一路。
六岁的陈宇背着补了两块补丁的旧书包,小脸脏兮兮的,仰头拿袖口给她擦眼泪。
“妈,你别急,宇儿去捡瓶子养你。”
陈锋攥住窗框,掌根蹭到裂开的木刺。
前世这一天,他躲在屋里装听不见,最后还是李婶看不过去,替苏婉晴敲开了门。
那时候他嫌麻烦,嫌丢人,把苏婉晴和二前妻与孩子们打发到厨房地上睡了三天,第四天又出去喝酒赌牌。
这辈子,账从今天改。
陈锋转身出门,三步并两步下了楼。
筒子楼的楼道窄,墙灰被脚步震得往下落,他推开单元门时,苏婉晴正蹲在门口,用手绢给陈宇擦脸。
听见门响,她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
苏婉晴嘴唇动了几下,嗓子哑得发涩。
“陈锋。”
两个字出口,剩下的话全堵回喉咙。
陈锋看向陈宇,那孩子往苏婉晴身后挪了半步,手攥着书包带子,嗓音细得快听不清。
“爸。”
一个字,轻得快散在风里。
陈锋胸口发闷。
前世这孩子长大后,再没喊过他这个称呼。
最后一次见面是二零一八年,陈宇站在门外,只丢下一句你不配,转身就走。
“进屋说。”
陈锋侧身让开楼门。
苏婉晴站起来,编织袋拖过水泥地,拉出刺耳声响。
经过陈锋身边时,她肩膀绷了一下。
“国棉三厂也黄了?”
陈锋跟在后面问。
苏婉晴脚步停了半拍,点头,嗓音低下去。
“上个月就停工了,今天才发通知,买断金六百二。”
六百二,比他还少。
陈锋没有接话,领着母子俩上楼,推开那扇掉漆木门。
陈宇站在门口不敢迈进去,左右瞅了瞅,把鞋脱在门边,光脚踩上水泥地。
苏婉晴把编织袋搁到墙角,抬头看着陈锋。
眼眶又红了,她咬住嘴唇,硬是把泪水咽回去。
“我知道来找你不合适,离都离了,我没那个脸。”
她停了一会儿,手还攥着编织袋带子。
“可嫂子把我和宇儿的东西全扔出来了,说家里养不起两个吃闲饭的。”
“我妈拦不住,我爸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她嗓音发抖,手背蹭过眼角。
“我不怕吃苦,地铺我打得,活我干得。”
“只求你让宇儿有个屋檐,他才六岁,我不能让他跟我睡大街。”
陈宇跑过去抱住苏婉晴的腿,仰头瞪着陈锋,又怕又倔。
“妈妈你别求他,宇儿可以不睡床,宇儿睡地上也行!”
陈锋蹲下身,视线和陈宇齐平。
“谁说让你睡地上了?”
陈宇张着嘴,没接上话。
陈锋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掌下那点分量轻得让人心慌。
这孩子太瘦了,六岁孩子该有的肉气半点没有。
“饿了没?”
陈锋问。
陈宇刚要摇头,肚子先叫了一声。
苏婉晴赶紧把儿子拉到身边。
“没事,我们不饿,你别……”
“厨房有挂面。”
陈锋起身打断她。
“锅在灶台左边,酱油在窗台上。”
苏婉晴嘴唇张了张,最后只点了头。
她认识陈锋八年,没听过他这样吩咐人,不骂,不嫌弃,也没甩脸子,那股稳劲儿跟过去完全两样。
“那我去煮。”
苏婉晴低下头,抱起编织袋往厨房走。
走到门边,她又回头看了陈锋一眼。
“谢谢你。”
陈锋没接这句客套话。
“给宇儿多卧个蛋,碗柜最上层有。”
苏婉晴点头,脚步快了起来。
陈宇留在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站,只能偷偷瞅陈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你书包里装的什么?”
陈锋在床沿坐下。
陈宇犹豫片刻,把书包打开给他看。
里面只有一本卷角的新华字典,一支短铅笔,还有半块干馒头。
陈锋盯着那半块馒头,喉咙发涩。
“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
陈宇抬起头,黑亮眼睛里全是试探。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宇想了想,认真摇头。
“我不记得了,我印象里只见过你两次。”
这句话让陈锋胸口堵得厉害。
他沉默两秒,把陈宇抱到床上坐好。
“以后天天见。”
陈宇没说话,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松开了些。
厨房里水开了,苏婉晴站在灶台前忙活,锅盖被热气顶得轻响,她动作又快又轻,生怕多碰出一点动静。
陈锋坐在屋里,脑子已经转到钱上。
苏婉晴能干活,前世她在纺织厂裁剪车间干了六年,手艺不差,后来婉风能做成品牌,靠的就是她骨子里的审美直觉。
可那些都是后话,眼下最缺的是钱。
不到九百块的全部家当,养活四张嘴都悬,更别说七月三号庙会上那堆彩票。
前世刮出了十万大奖。
这一世,那十万块得姓陈。
“面煮好了。”
苏婉晴端着搪瓷盆出来,盆里两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只做了两碗。
“你那碗呢?”
陈锋问。
“我不饿。”
“屋里还有面条,再煮一碗。”
苏婉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反驳,转身回厨房。
陈宇端起碗,也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腮帮子鼓起来,鼻尖都沾了汤汽。
陈锋端起自己的碗,还没动筷,楼梯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
紧接着,一个又脆又辣的女声从楼道里砸下来。
“姓陈的,你给老娘出来!”
陈宇吓得筷子掉在桌上。
苏婉晴从厨房探出头,脸色变了。
陈锋把碗放回桌面,手没晃。
来了。
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