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机械厂破产清算已进入尾声,请尚未办理下岗买断手续的同志,尽快到厂财务科......”
收音机里,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复述。
陈锋从床上弹了起来。
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没了,心电监护仪的滴声也没了,闯进眼底的是不到十五平的单间,墙皮起泡,窗玻璃裂着缝,墙上挂历翻在1998年7月1日。
他摊开手掌,掌心粗糙,皮肉紧实,没有老年斑,也没有输液针眼留下的淤痕。
二十八岁,他回到了二十八岁。
前世的陈锋死在2023年冬天,孤身一人,穷困潦倒,心梗发作在出租屋里,连个替他拨120的人都没有。
两段婚姻散了,三个孩子后来不肯认他,他那辈子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现在,他回来了,回到一切还能改的这一天。
陈锋翻身下床,脚底踩上水泥地,凉意从脚心往上窜,反倒把脑子洗得清醒。
抽屉被他翻了个遍,最上面压着一张盖红章的下岗通知书。
工龄七年,买断补偿金八百七十块。
裤兜里还有四张皱巴巴的钞票,三张十块,一张五块。
满打满算,全身家不到九百块钱。
1998年的九百块,够一个人熬两个月,可养不起一个家。
偏偏今天之内,会有两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来敲他的门。
收音机还在响,隔壁王大爷的声音透过薄墙传过来:“老伴儿,完了,厂子真黄了!我那三十年工龄就值两千三!”
“两千三够干啥?小军还等着结婚要彩礼呢!”王大妈的哭腔紧跟着。
整栋筒子楼都在震动。
楼上楼下的收音机,争吵声,摔搪瓷盆的响声挤成一团。
1998年7月,下岗潮。
全市十几万工人一夜之间丢了铁饭碗,陈锋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可他知道后面二十年怎么走。
99年,网吧遍地开花,一台机器一天赚三四十。
01年,一款叫传奇的游戏杀出来,点卡生意直逼印钞。
02年,房价还趴在地板上,临街商铺十来万,十年翻几十倍。
这些东西,前世的他全都亲眼看着发生,却只会在出租屋里喝着二锅头骂自己没本事。
这辈子不一样了。
陈锋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那条街上。
街口那间门面是祖宅,爷爷留下的,临街二层,还带个小院。
厂里不久后就该来催他交钥匙,说要收回去抵债,前世他不懂,被人拿几句公家话一吓,房子没了,命也跟着塌了半截。
“这次,谁来收房,谁先把手续摆明白。”
陈锋转身拖出床底的铁皮箱,翻出户口本和房产证明,塞进上衣口袋。
房产证上写得清楚,临街祖宅,产权人陈建国,陈锋死了六年的爹。
继承手续还没办,但这房子是祖产,厂里拿不走。
陈锋!陈锋快开门!
门板被拍的震天响。
是对面的李婶,五十来岁,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陈锋开了门。
李婶拎着菜篮子,一脸急切:“刚才我买菜,听刘会计家那口子说,你爷爷留下的院子被算成厂产了,要逼你签移交协议!”
陈锋点头:“我知道了。”
李婶瞪圆眼睛:“知道了还不赶紧想办法?那可是你爷爷花大力气留下的门面!”
她往门里凑了半步,嗓门收住些:“我看你趁早找个明白人问问,别跟上回调岗降工资一样,人家说啥你就认啥。”
陈锋把房产证明按在口袋里:“不急,我心里有数。”
李婶盯着他看了两眼,嘴里叹气:“你这孩子,别再犯浑了,两回婚都离了,也该想想正事了。”
她又往楼道里扫了一圈:“等这些老邻居都散了,没了帮衬,你一个人怎么过活子啊。”
陈锋没有辩解,只回了一句:“谢李婶关心。”
李婶嘟囔着走了,临了回头说了句:“隔壁老张家儿子今天一早就去劳务市场了,你也上点心!”
门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了。
陈锋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李婶说得对。
户口本上只剩他一个人的名字。
第一任前妻苏婉晴跟他离婚是95年的事,那时候儿子陈宇才三岁。
第二任前妻林嫚是97年分的,双胞胎女儿更小,那会儿才两岁。
两段感情加一起不到六年,全被他折腾成一地鸡毛。
前世的陈锋是个什么东西?
喝酒,赌牌,甩手掌柜,苏婉晴忍了四年忍不下去,林嫚更干脆,抄起菜刀把他撵出了门。
活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挂历,7月1日。
没记错的话,苏婉晴所在的国棉三厂也倒闭了,待会就会带着孩子来找他。
他走到窗边,叼起一根烟,还没来得及点火。
楼下传来女人忍着哭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孩子细的嗓音:“妈别哭,宇儿不饿,宇儿不吃饭也行。”
陈锋夹烟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