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处避风的沙窝子里,胡杨枯枝在烧得噼啪作响,胡杨是这戈壁常见的植物,所以常常被路人收集后,点燃做火堆,火苗忽长忽短,映着一张摆在行军布上的羊皮地图,地图精度极低,没有坐标也没有道路,只有山川河流等参照物,十分粗糙。
周昆蹲在火堆旁,拿着一根木条拨拉着炭火,嘴里嚼着半块干馕:“静玄哥,这真是‘西出阳关无故人,前路全是拦路神’。从太白山绝顶到陇西魏家,再到刚才古水官驿站老汉嘴里的血账,咱们这一路抽丝剥茧才发现,敢情令师陈老神仙当年根本不是游山玩水,他是单枪匹马在给西北续命。”
刘小林盘膝坐着,神色不喜不悲。
“师父走这条路的时候,差不多七十岁了。”刘小林拿起水葫芦,往铁盖里倒了一小口清水,抿了抿润唇,“那时候没皮卡,没柏油路,两脚丈量三千里,想必,是极不容易的,这沙漠戈壁人烟稀少,水源更少,他还是一个人,却还自己往身上背负沉重的责任。”
周昆把木条往沙地上一插,直摇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陈老道长当年是真豪杰,可后头这帮王八蛋,那叫‘沐猴而冠,蛇鼠一窝’。魏老汉方才说了,天山那边的冰川裂了口子,当年被老掌教打跑的境外暗桩又摸回来了,这帮蛀虫怕是早就在西大门布下了口袋阵,说不定等着给咱们,来个‘请君入瓮’。”
“不是等我们。”刘小林将玄铁镇尺收进袖口,语气清淡,“他们等的是不让任何人过去。”
话音刚落,放在旁边的特制加密卫星终端轻轻震了一下。
荧光屏亮起,跳出沈素刚刚传输过来的信息。
屏幕冷白的光照着刘小林的侧脸。
密电只有三行加密代码,附带一张红白相间的电子舆图,落款处是沈素惯用的篆刻水印。
“经侦与外管局已全面合围,泛太平洋七亿黑金全数冻结,让·杜布瓦在公海跳板被按死。境外资本狗急跳墙,天鹅绒行动残部已撤入鸣沙山北麓戈壁,勾结当地‘玄冰门’伪宗派,强占古道咽喉。万事小心,别逞强,速归。”
周昆凑过大脑袋瞄了一眼,乐了:“好家伙,嫂子在后方这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有了信息支援,我们就不用两眼抓瞎了。”
“困兽犹斗,自然是要亮獠牙的,嗯?嫂子?还不是,莫要乱叫。”刘小林尴尬的关上终端,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尘,掩饰尴尬。
火堆里的胡杨木逐渐燃尽,化作一摊暗红的炭灰。
戈壁滩尽头,隐隐传来汽车马达沉闷的轰鸣声。
周昆抓起脚边的硬木棍,吐掉嘴里的馕渣,嘿嘿一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静玄哥,这帮不长眼的宵小之辈,猪撞墙啦。”
......
周昆发动皮卡,顺着鸣沙山北麓的干涸古河道往前走了一阵,路彻底被截断了。
前面是一处由天然红砂岩挤压而成的风蚀峡谷,当地人叫一线天,也是由敦煌插进天山山脉最隐蔽的一条古道岔口。
峡谷狭窄的咽喉处,横七竖八停着六辆经过重型改装的皮卡。
车顶高功率射灯一字排开,雪亮的光柱刺破夜空,把整片风口照得宛如白昼。
钢丝网、破胎器,甚至还有两架架在车顶行李架上的低频声波干扰仪,排场大得像是个边境野战哨卡。
几十个穿着统一灰白迷彩服、腰挂短刀的精壮汉子围在车头前,有的嚼着肉干,有的擦拭着手里的工兵铲。
当中摆着一张折叠行军椅,坐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一身月白色的仿古道袍,外头却不伦不类套了件防弹马甲,手里转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
此人大概是沈素消息里,盘踞在西域黑市、自封天山分支的“玄冰门”首席游方执事,陆天鹰。
周昆把皮卡停在百米开外,眯起眼睛瞅了瞅:“静玄哥,他这身行头,穿道袍套防弹背心,驴唇不对马嘴,不伦不类。看那罗盘的包浆,一看就是是个挖坟掘墓转行吃黑饭的行家里手。”
刘小林推开车门:“跟紧我,他们有枪。”
两人踩着碎石,迎着刺眼的雪白射灯,一步步朝哨卡走去。
“咔哒!!”
拉动枪栓和拔刀的声音齐刷刷响起。
三十多个雇佣汉子瞬间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手里的特种器械对准了走来的两道身影。
陆天鹰从折叠椅上站起身,停下转动青铜罗盘,目光居高临下扫视着刘小林,嘴角咧开一抹讥诮的弧度。
“哪座山头来的野小道??”陆天鹰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透着一股阴鸷,“没长招子么?没看见前头立的军管禁行标牌??打哪儿来,滚回哪儿去,西域的地界,容不下你们内地来的闲杂秃驴和牛鼻子!!”
周昆跨前半步,咧嘴冷笑:“这位穿道袍套乌龟壳的道友,好大的口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昆仑天山是我华夏万山之祖,祖宗留下的进山要道,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这帮给洋鬼子看家护院的狗腿子私产了??”
陆天鹰眼神一沉,杀机毕露。
“牙尖嘴利的东西!!”陆天鹰冷哼一声,手中青铜罗盘猛的一翻,露出底盘暗藏的十二道微型钢针,“老子不管你们在关内有多大名头,到了这片黄沙滩,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一只关苍蝇都不准飞过!识相的留下车子和身上的零碎,跪下磕三个响头自己走回去,不然的话……”
陆天鹰手臂一挥,周围三十多个汉子齐齐跨前一步,手里精钢打造的冷兵器在强光下泛出森森白芒。
周昆握着硬木棍的手指猛的发力,整条小臂肌肉紧绷起来,脚底下一拧,摆开了八极拳的起手桩。
“放肆。”
两个字极轻,极淡,从刘小林口中吐出。
没有起伏,没有怒气,就像是拂去衣角的一粒尘沙。
刘小林双手依旧拢在青布道袍的袖口里,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寸,径直越过了如临大敌的周昆,迎着那十几道刺眼的车顶强光大步走去。
每踏出一步,周围呼啸狂卷的戈壁沙尘便诡异的沉降一分。
夜风还在刮,可当风沙吹到刘小林身前三尺之地时,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平复下来。
脚下的流沙化作了温顺的平地。
千层底布鞋踩过之处,狂躁翻滚的风尘尽数伏地,在漫天昏黄的戈壁滩上,走出了一条纤尘不染的三尺清爽古道。
陆天鹰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常年在西域戈壁倒腾黑货,见识过各路奇人异士,可从未见过有人不凭借任何罡气爆发,仅仅靠着迈步,就能把方圆数丈的大漠狂风强行压服在脚底板下。
这绝不是横练功夫,也不是武夫的横冲直撞。
这是……道。
“你……你到底是谁?!”陆天鹰的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身子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
刘小林在一线天风口前站定。
狂暴的气流将他的道袍吹得飞起,露出了腰间挂着的那截古朴玄铁镇尺,以及胸口前隐隐透出暗红血光的青铜残牌。
四目相对。
刘小林双眼清澈如古井深潭,不见半点世俗喜怒,唯有天地初开般的漠然与宁静。
“三十年前,家师陈守一一人一杖过此关,关前三千,无一人敢拦。”
刘小林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在两侧陡峭的风蚀岩壁之间层层激荡:“今日贫道来此,只为奉还当年一瓢清水。你们,可是要拦我??”
简简单单几句话,砸在冰冷的岩石上。
陆天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掐住,整条脊梁骨窜上一股透骨的寒气。
“狂妄小儿!!三十年前是三十年前,如今科技昌明,老子管你什么守一不守一!!”
陆天鹰歇斯底里狂吼一声,猛的按下了手里的对讲机:“动手,开枪!打碎他的膝盖!!”
“嗡——!!”
车顶架设的两台定向声波干扰仪瞬间通电。
无形的次声波,化作两股肉眼无法分辨的无形重锤,砸向正前方的刘小林。
这种仪器专门用来破坏人体内耳平衡和心脏节律,寻常人只要挨上一记,瞬间就会七窍流血栽倒在地。
周昆脸色大变,刚要大喊小心,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把话卡在了喉咙眼里。
刘小林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了一下。
嗡!!
挂在他胸前内兜里的半块昆仑青铜牌,猛的穿透粗布道袍,绽放出一抹如烈日沉沙般的苍茫古铜色泽。
青铜牌上的断裂锯齿,与腰间那截熟铁壶嘴骤然生出一道清脆的金属共鸣。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以静制动,以实击虚。
那两道足以震碎内脏的高频声波撞在刘小林身前一尺的空气上,飞弹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堵绝壁,轰然倒卷。
“砰!砰!”
两声沉闷至极的机件爆裂声从车顶炸响。
两台价值数百万的进口大功率声波仪,在无形气机的反噬挤压之下,内部的发射单元当场化作一团焦黑的青烟,直接报废。
不仅如此。
刘小林胸前青铜牌上的北斗剑纹彻底亮起。
一股沉浑浩荡如太古山脉般的宏大威压,自一线天隘口横推而出。
万里无云的漆黑苍穹顶上,原本低垂的漫天繁星,竟在这一瞬间暗了一暗,百里之外那座常年隐在云海深处的天山主峰绝顶,猛的传来一声沉闷而悠远的地脉雷鸣。
“咔嚓!!”
陆天鹰手里那枚传了四代、号称能定龙点穴的宋代青铜罗盘,水银池内的指针疯了一样疯狂旋转,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刻,坚硬的青铜底盘承受不住这股源自天地祖脉的共振,轰然爆裂成漫天碎铜烂铁。
锋利的铜片倒射而出,在陆天鹰脸上划出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啊!!”
陆天鹰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的衣袖被气机寸寸撕裂,化作无数碎布片在狂风中乱舞。
那种感觉,不是面对一个血肉之躯的人类。
而是脚下这片绵延千里的戈壁荒原、身后那座巍峨不可测的天山古脉,借着这个年轻道士的身躯,睁开了一只俯瞰蝼蚁的神眼。
“噗通!噗通!噗通!”
没有任何悬念。
那三十多个手持凶器、杀人如麻的黑市亡命徒,手里的家伙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每个人的膝盖骨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背上压了万斤巨石,身不由己、毫无抵抗之力的重重跪倒在冰凉尖锐的碎石滩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陆天鹰双膝砸在冻土上,地面砸裂两道缝隙。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惊恐万状的看着那个神色自若、从自己身侧一步步走过的年轻道士。
对方连一根手指都没碰他。
可他引以为傲的修为、身后的现代武器、甚至那份盘踞西北十余年的凶狠戾气,在对方面前,轻贱得宛如地上的一粒沙尘。
“你……你到底……到了什么境界……”陆天鹰牙齿上下剧烈打战,嘴唇青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刘小林千层底布鞋踩过散落一地的碎铜屑,停都没停,只扔下一句平静如常的闲话: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借外力而欺天者,天弃之。”
周昆提着木棍慢悠悠从陆天鹰身旁走过,低头瞅了瞅瘫在地上的这个玄冰门执事,啐了一口唾沫:“‘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穿个道袍你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收拾收拾你的破烂家当,回牢房里把缝纫机踩冒烟吧!!”
两道身影在雪亮的车灯光柱中穿堂而过,径直走入了一线天风蚀峡谷的幽深黑暗之中。
身后,三十多个汉子跪在沙坑里,冷汗把后背的迷彩服全部浸透,愣是无一人敢回头看上一眼。
......
走出风蚀峡谷,天地骤然开阔。
天光泛起了鱼肚白,刺骨的荒原冷气从大漠深处扑面而来。
刘小林兜里的加密卫星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信息也是沈素发来的,附带了一张刚刚由白云观、紫微观、栖霞寺等联合签署的红头通告扫描件。
“双楫会西北分会已于今日清晨五点三十分正式立约响应,三十年前蒙陈守一掌教引水救命之西北七十二处散修法脉、秦陇民间水道同盟,共计六十四位掌门宿老,已星夜启程,齐聚天山北麓天池脚下,迎候真武观法驾。”
简简单单一段话,字字重若千钧。
周昆凑过来看完,使劲抹了一把脸,眼角竟有些发酸:“三十年不通音讯,一朝振臂,云集响应。陈老掌教当年种下的善因,今天全结成了善果。静玄哥,天山脚下,咱们可不孤单了!!”
刘小林神色淡然,将手机收回怀中。
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挂在胸前的那块青铜残牌。
冰凉的青铜牌身上,原本雕刻在昆仑雪山暗纹正中央的那道细微暗红血线,在晨曦微光的照射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淡、消融。
那是当年陈守一以心头精血布下的三十年封印大限。
血线消融,意味着天池地底的阵眼枢纽,已到了彻底倾覆崩塌的最后关头。
时间,不多了。
大漠尽头,一轮红日自漫天黄沙之下喷薄欲出,将万里苍穹染成了一片苍茫瑰丽的赤金色。
在这片雄浑壮阔的晨曦初露之中,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通体笼罩在万丈玄冰之中的巍峨雪峰,宛若一柄直插苍穹的九天利剑,骤然破开重重云海,傲立在大地尽头。
天山主峰。
就在刘小林抬眼望向那座雪峰的刹那。
在常人目光无法触及的万仞雪线绝壁最深处,一道被万载玄冰严严实实封冻了整整三十年的巨大剑痕,随着那个青衫身影的一步步临近,在呼啸的极地狂风中,悄然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龟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