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大捷……”
“孙提辖夜袭贼营,大破三千贼军,斩首两百余级……”
“……共计缴获粮三千余石,绫罗布帛两千余匹,银钱、军帐、甲胄无算……”
天刚蒙蒙亮,十余骑快马沿着登州中轴大道疾驰,骑士的皮甲与马身上还沾着斑斑血迹。
随着马蹄踏过,地上留下的些许黄泥亦隐见赤色。
骑士来到了那处酒楼,甩镫下马,楼里早有人涌出,将他们簇拥着迎上三楼。
几乎一夜没睡的登州众官员,此刻眼眸发亮,或期盼,或激动,紧紧盯着进来的骑士。
这几人都是军中口舌伶俐之辈,嘴里条理分明、抑扬顿挫,将卢参军润色的一篇“官军星夜转战百里,提辖浴血马踏连营”的锦绣文章娓娓背出。
文官毕竟是了解同类的,卢参军的妙笔生花,听的这些官老爷频频点头,不时拍案叫好。
个个都是恨不得身临其境,博他个文武双全之名。
大宋朝许多文官就是这么有意思。
一方面瞧不起粗鄙武夫,另一方面,又个个想如曹参、陈平、李靖、李积般?,做个上马管兵,下马管民的全才。
几个贼军汉诚惶诚恐地被扶起身,撅着屁股接过判官老爷亲手递来的香茗。
这些进士老爷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平日里哪会用正眼看他们。
知州了解完正事儿,捋着胡须,清了清嗓子。
他的亲信幕职签判和声询问:“不知孙提辖,可有解救出多少被荼毒的百姓啊?”
一个机灵鬼麻溜起身,叉手正色道:“孙提辖与卢参军衣不解带、马不卸鞍,趁着大队贼军被杀散,领兵攻入登云山贼军大营,恰见本州一名秀才遍体鳞伤,任骂贼不止……”
小衙内那真叫一个惨啊,当时那张嘴一刻都没歇着。
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大正太,落到这帮山贼手里,那还能有好?
他要不是靠着从姨娘手里学来的那几手吹捧功夫,只怕如今就不是谷道松弛那么简单了。
一帮官老爷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纷纷叫来仆役整理仪容,准备迎接一会儿回程的大军。
孙立其实不到四更天,就解决所有战斗,可后面查抄物资,装车装箱,可是费时费力的活。
毛家可不是唐富贵那种土财主,仗着女婿王正是州衙孔目,这些年横行乡里,巧取豪夺,高低算个一方豪强,家中囤积的财货,自然也高了几个档次。
刘翰空间有限,只是带走了毛家的金银细软,加上缴获的精良甲胄、强弓硬弩、步槊长刀等拿钱也买不到的好货。
所以他在州衙劫走的几十吨物资,最后都丢在了山寨内。
这些最后自然都算作了作战缴获,你甭管这些东西原来是谁的,哪怕是朝廷的,他现在过了一手,也是妥妥的贼赃。
朝廷损失跟地方缴获,岂可混为一谈!
由于人头数加上山寨里留守的六个人,都没凑足两百,几个心思阴毒的军头,甚至提议到附近杀良冒功。
孙立虽今日一再突破底线,但他好歹还是有下限的。
严词训斥这帮贼军汉,孙立复又领人剿灭了几伙长期为非作歹、欺压良善、杀牛放赌、与孙家酒肆对着干的恶霸泼皮。
踏着晨曦光辉,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四百多血染战袍的将士鱼贯入城。
每个骑兵的马脖子上,都挂着几个面目狰狞的贼人首级,后方最前列的几辆板车上也堆满了人头。
再后头便是装载缴获物资的车队,浩浩荡荡连绵出去好几里,都是城外附近的百姓自发牵马执蹬,驾车入城。
没办法,不来不行呀,马车都是借的他们家的。
目光扫过街道两侧自发欢呼的百姓,孙立默然无语。
官军的这副扮相,自然也出自卢参军之手,文官就是专业。
但效果也是出奇的好,起码此番,孙提辖的都监之位跑不了……
……
刘翰早已会合先行的解宝等人,随行的还有孙新、顾大嫂夫妇与店里的几个伴当。
孙家酒肆昨夜被登云山贼寇报复,不但杀光了人,还一把火烧成白地。
这“噩耗”差不多也快传入登州城了,也算替忠孝不能两全的孙提辖,增加一抹悲情色彩,到时又是一篇舍家为国的锦绣文章。
双方会合后,有十几辆马车,五六十匹好马,刘翰正愁怎么规划去青州的路线。
结果孙新领着他们一行人来到一处港口。
“走海路?”
刘翰指着港口外的大船,只感觉自己以前骑马,或是靠两条腿满世界跑,跟个傻子一样。
孙新明显是误会了他的意思,笑着解释:“虽因大辽军势强大,朝廷不准登州、莱州商船北行,导致两州港口沦为军用逐渐废弛。但就跟我家杀牛放赌一般,这哪里是禁的住的。”
顾大嫂显然跟这帮干走私的很熟,招呼几个伙计帮忙将马车、马匹赶进船舱。
刘翰没关注这些,目光落在远处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身上。
他们蓬头垢面、面黄肌瘦、身形佝偻,明显是处于长期营养不良的状态。
此时这十几人,正把携带的几个麻袋交于这处私港的一名管事。
“那是灶户,被官府和盐霸层层盘剥,每年活不下去,逃亡的不知其数”。
孙新只看了一眼,便没了兴趣,这种人在登州他见多了。
“他们这是在卖盐?这一口袋才给几十文?”刘翰好奇问。
“呵呵,哥哥平日里,想来也没关注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孙新见他感兴趣,于是认真解释:“官府一斤盐,出价两文,而卖给我等百姓的,翻了二十多倍,还有诸多泥沙杂质掺杂其中。”
孙新一指那些走私犯:“他们出价四文,盐处理的干干净净,只卖二十多文,哥哥说百姓会怎么选?”
刘翰收回视线问:“贩私盐不是犯法的吗?”
邹润凑过来,欠揍的说:“孙二哥放赌,我们叔侄打劫商旅,哪个不是杀头的买卖?不过比不得哥哥威风,杀官……”
“你闭嘴!”邹渊上来先给了他一个后脑勺,小心扫视四周,才低声道:“哥哥乃是东平府的奢遮人物,你再口无遮拦,莫怪我行家法!”
“我这不是私下里说吗。”邹润嘟囔了一句,终究没敢跟这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叔叔顶嘴。
这些人既然愿意跟刘翰混,他自然也就简单交了底,口中宏伟蓝图,让这帮人比当初石秀听了时还攒劲。
山贼的确是一帮有事业心的。
刘翰再次看向那帮揣上钱,欢天喜地离开了灶户。
都是可怜人呀,刘翰一直心善,总想着能帮就帮。
私盐这种暴利行业,这帮走私贩子哪里把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