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关分局局长办公室,宽敞,气派。
红木办公桌后的真皮转椅,这会儿坐着的不是李正廷。
徐望川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架在桌沿,皮靴底上的泥灰蹭在了那份还没批示的文件上。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镶金边的名贵钢笔,笔帽一开一合,咔哒,咔哒。
声音很脆,在死寂的屋里听着刺耳。
李正廷站在办公桌侧面,手里提着个暖水瓶,正往茶壶里倒水。手腕子哆嗦,开水洒出来两滴,烫在手背上,他愣是一声没敢吭,也不敢擦,硬生生受着。
陈政南没进来,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背对着屋里,腰间鼓囊囊的一块顶着警服,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李局长,这茶叶罐子挺精致。”徐望川把钢笔扔在桌上,随手抄起那个紫砂茶叶罐,晃了晃,“满的。”
“徐……徐长官要是喜欢,这就拿走,卑职那是……那是附庸风雅,糟蹋好东西。”
徐望川没接话,揭开盖子闻了闻,又嫌弃地盖回去。
“下关是个好地方。”
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李正廷刚想赔笑,徐望川下一句话直接把他笑脸冻住了。
“油水这么足,养得起黑帮,供得起杀人犯,李局长平时的孝敬不少吧。”徐望川手指敲着红木桌面。
李正廷脑门子上汗珠不停往下流。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油水,那就是要查账,查账就是要命。
“徐长官!卑职也就是个过路财神,这么多警员要养,我也没办法。”
“行了。”徐望川打断了他毫无营养的辩解,将钢笔扔在桌上,“党国艰难,同僚们在下面办事不容易,捞点辛苦钱,都正常。”
李正廷愣了一下,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徐望川。这是……有门儿?
徐望川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股子无形的压力瞬间扑面而来。
“前提是,得站得正,分得清。什么是自己的钱,什么是党国的差事。”他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两下,“钱拿了,事办不好,那就是死罪。李局长,你觉得呢?”
李正廷拼命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是是是!徐长官教训得是!卑职一定铭记在心!”
“现在,我这里就有一桩党国的差事。”徐望川靠回椅背,神色变得慵懒起来,“办好了,以前那点烂账,就没人翻。办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李正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徐长官您吩咐!赴汤蹈火,卑职万死不辞!”
“别死不死的,晦气。”徐望川嫌弃地摆摆手,“第一,杜彦龙。他的人要进驻下关码头。以前凤阳帮占着的那些地盘、仓库、生意,从今天起,都归赤练帮。你们警局的人,眼睛给我擦亮在这个点,谁是自己人,谁是乱党,要分清楚。”
李正廷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让杜彦龙接手印有富的盘子?这可是黑吃黑啊,而且是官方背书的黑吃黑。但他哪敢说个不字。
“明白!明白!赤练帮那是……那是协助警局维护治安的义民团体!卑职一定让弟兄们多多关照,谁敢找杜爷的麻烦,就是跟下关分局过不去!”
徐望川满意地点点头,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码头上来往的人杂。以后凡是有什么生面孔,或者是大宗的货物进出,尤其是那些遮遮掩掩的,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你的巡警,就是我的眼睛。”
“没问题!卑职马上安排专人盯着,每天一报!”
“第三。”徐望川顿了顿,视线锁死李正廷的眼睛,“过阵子,会有一家叫‘兴隆贸易’的公司在码头跑生意。这公司的车、船、货,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管什么时候过境,你们警局都要给我把路铺平了。懂我的意思吗?”
李正廷是官场老油条,脑子转得飞快。兴隆贸易?这名字一听就是特务处的产业,或者是这位徐长官的私产。不管是哪种,那都是太上皇的买卖。
“懂!完全懂!”李正廷拍着胸脯,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兴隆公司的货,那就是特务处的军需!谁敢查军需?那就是通敌!徐长官放心,以后兴隆的车队过境,卑职亲自带队开道敬礼!”
这李胖子,上道。
徐望川站起身,理了理军装下摆。
“还有,今天的事,动静不小。”徐望川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回头,“杜彦龙是我的人,这事我不希望满大街都知道。你是局长,封口这种事,你应该比我熟。”
“是是是!今天就是抓捕通敌要犯,杜爷那是配合办案!谁敢乱嚼舌根,我拔了他的牙!”
徐望川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笑了。虽然笑意没达眼底,但至少那股要杀人的煞气散了不少。
“行了,李局长留步。这茶叶不错,以后别老喝这种陈茶,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二斤好的来。”
说完,徐望川转身就走,大步流星。
陈政南跟在他身后,经过李正廷身边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几分戏谑。
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关上,李正廷才觉得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被抽走了,一屁股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桌上那个被摁灭的烟头,突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谈笑间就把他和王德勇那一摊子烂账给抹平了,还顺手把下关这块肥肉给吞了一大半。
可偏偏他还生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甚至还得感激人家没要他的命。
没办法,这年头就害怕特务处的上门,随便一顶帽子就能把人压的死死的。
“妈的……”李正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就是特权啊……”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路边,陈政南拉开车门。
车子启动,平稳地滑入夜色。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陈政南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徐望川。
刚才在办公室那一幕,他在旁边看得真切。
对人心的拿捏,对火候的掌控,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从军校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
简直就是个在权力场里浸淫半辈子的老狐狸。
“队长。”陈政南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咱们今天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徐望川没睁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奏:“怎么说?”
“砸了警察分局,抓了分局的巡长,还把局长给揉搓了一顿。”陈政南斟酌着词句,“虽说那是咱们特务处的牌子硬,但这事儿要是传到上面去……尤其是徐恩曾那边,要是抓住这个把柄,参咱们一本‘飞扬跋扈、破坏法纪’,怕是会有麻烦。”
这确实是个隐患。
现在的特务处虽然势大,但毕竟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尤其是中统那帮人,也就是徐恩曾领导的党务调查处,整天盯着戴老板这边,就等着抓小辫子。
徐望川缓缓睁开眼。
外面的路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眸子深邃得像两潭古井。
“老陈啊。”徐望川侧过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江面,“你觉得,我在乎徐恩曾知道吗?”
陈政南一愣:“队长这是……”
“我是怕他不知道。”徐望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咱们三队,接下来的任务,要是按部就班地干,恐怕会坏了处座的事。”
“可是……”陈政南还是有些担忧,“万一处座怪罪下来……”
“处座看的是结果。”徐望川打断了他,“只要咱们能把情报搞到手,能把钱挣回来,还能帮他压住中统的风头。别说砸个警察局,就是把市政府的大门拆了,处座也会说是门修得不结实。”
陈政南听得目瞪口呆。
这种逻辑,简直是强盗逻辑,但仔细一想,又无比契合特务处的生存法则。
“请君入瓮啊……”徐望川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不把这瓮口做得显眼点,徐恩曾那只老狐狸,怎么会把爪子伸进来呢?”
“只要他伸进来,我就有办法给他剁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陈政南听懂了一件事——跟着这个长官,以后肯定有大仗打,而且是能让人热血沸腾的大仗。
车子拐了个弯,前面就是热闹的夫子庙。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徐望川看着窗外那些衣着光鲜的红男绿女,眼神逐渐变冷。
这是1934年的南京。
繁华之下,全是烂疮。
“回特务处。”徐望川吩咐道,“看看宫九审的怎么样了。”
“是!”陈政南一脚油门,车子像头黑色的猎豹,加速冲进了夜色之中。
陈政南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刚配发的新枪,心里突然踏实无比。
管他什么中统,什么规矩。
跟着这样的长官,干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