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没再看地上的垃圾一眼,他把擦完手的手帕随手扔在印有富那个满是肥油的脸上,挡住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李正廷也不是什么好鸟,刚才在外面那副想包庇的嘴脸,他又不是没看见。
不过这人毕竟是个分局长,那是挂了号的官,又是地头蛇。自己现在虽说是特务处的人,但在南京这地界,根基还不稳。
李正廷这种老油条,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还没必要跟他彻底撕破脸。
先把这两个小的吃了,肉要一口一口咬。
只要把王德勇和印有富这两个钱袋子榨干,不仅三队的经费有了着落,这下关区的地下秩序,也就握在手里了。至于李正廷,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李局长,你的人,涉嫌勾结帮派,谋害我特务处重要情报人员,意图破坏‘首都计划’治安部署。我看,这背后怕是有日谍或者红党的影子,得好好查查。”
“不过嘛,我相信李局长是党国的忠诚卫士,肯定是被底下人蒙蔽了。对不对?”
李正廷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他激动得差点给徐望川跪下,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对对对!徐长官明鉴!卑职……卑职完全不知情!都是这两个败类欺上瞒下!徐长官带走他们,那是为民除害!是帮卑职清理门户!”
“人,我带回去审。你有意见吗?”
李正廷哪敢有意见?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摘干净。这顶“通敌”的大帽子要是扣实了,他也得跟着掉脑袋。
这时候别说徐望川要带人走,就是要当场把这两个人凌迟了,他都会甚至还要帮忙递刀子。
“没意见!完全没意见!”李正廷擦着冷汗,一脸的大义灭亲,指着地上的两人骂道,“这种败类,混进警队简直是我的失职!勾结帮派,死有余辜!徐长官您带走!随便审!需要任何配合,我们分局全力支持!”
徐望川抬起手,指了指那根还冒着余温的烙铁。
“宫九,把这玩意儿带上。”
宫九嘴里正嚼着那片没味儿的薄荷叶,闻言眼皮子一抬,没动弹,反而歪着头看了看那个被扔在地上的炭盆。
“长官,这玩意儿沉,还没用,拿着干嘛?回去炼铁?”
“证物。”
徐望川语气平淡,把沾血的手帕随手塞进裤兜里,眼神在审讯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看自家后院的菜地,“既然要办成铁案,那就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这烙铁可是凶器,还有……”
他瞥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王德勇。
“还有他对党国情报人员动刑的证据。”
宫九嚼薄荷叶的动作停了一瞬。
狠。
这哪是留证据,这是要把王德勇往死里钉,连口棺材板都不给留。
他把嘴里的残渣咽下去,喉咙里那股清凉劲儿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
这个新跟的长官,看着斯斯文文像个教书先生,心窝子可是黑透了。
“成。”宫九弯腰,也不嫌脏,直接徒手抓起那根还带着焦糊味的烙铁,顺手又把桌上的皮鞭、老虎钳一股脑全撸进怀里,“既然长官要唱大戏,那这点道具我给您备齐了。”
陈政南这时候已经把杜彦龙架了起来,旁边的周建生搭了把手。
杜彦龙块头大,但这会儿轻飘飘的,身子骨软得像滩泥。血顺着裤管滴答滴答往水泥地上淌,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听得人格外心惊。
徐望川走到杜彦龙身边,伸手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下。
脉搏还在,就是乱。
“建生,开车送去同仁医院。”徐望川没看别人,目光落在杜彦龙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上,“告诉大夫,用最好的药,一定要保住这只眼睛。”
周建生闷声应了一句:“是!”
说完,架起杜彦龙就要往外走。
刚走两步,徐望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缩在墙角的李正廷。
李正廷正在那擦汗呢,一见徐望川回头,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又跪下。
“徐……徐长官,还有什么吩咐?”
徐望川笑了笑,那笑容要多和气有多和气。
“李局长,你看我这兄弟,伤得不轻啊。”徐望川叹了口气,“特务处经费紧张,这医药费……”
李正廷也是官场混出来的老油条,哪能听不懂这话里的音?
他立马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脸上堆出那种死了亲爹都要硬挤出来的悲痛:“徐长官!这事儿是在我们分局出的,杜兄弟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受的罪!这医药费,必须我们出!要是让特务处的兄弟掏钱,那就是打我李正廷的脸!”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出皮夹子,也不数,直接把里面厚厚一沓钞票全掏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周建生面前。
“不够我再让人送过去!一定要给杜兄弟用最好的洋药!住最好的病房!”
周建生没接,扭头看徐望川。
徐望川微微颔首。
周建生这才一把抓过钱,塞进杜彦龙那个破烂的衣兜里,架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审讯室里空了一半。
徐望川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那上面溅了几滴血点子,看着像朵红梅。
走到宫九身边,稍微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回去之后,别急着让他们死。”
宫九嚼薄荷的动作一顿,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股子兴奋的光:“队长的意思是?”
“这两个人就是两块吸饱了血的海绵。”徐望川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印有富,语气冷得像冰,“把他们肚子里的东西,无论是钱财,还是这些年干的脏事,谁是他们的保护伞,谁跟他们有利益往来,都给我挤干净。一滴都不许剩。”
“特别是那个印有富,既然是混凤阳帮的,下关码头那些见不得光的路子,他肯定熟。问出来,这对咱们以后有用。”
宫九舔了舔嘴唇:“放心吧长官。到了我手里,这一块大洋我都得给他榨出二两银子来。想死?没那么容易。”
李正廷觉得这地方实在待不下去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腰弯成了九十度。
“徐……徐长官,这儿味儿冲,也不吉利。要不……移步去卑职的办公室坐坐?卑职那刚到了点上好的西湖龙井……”
徐望川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斜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眼,看得李正廷心脏都要停了。
过了足足三秒,徐望川才慢悠悠地开口:“既然李局长盛情相邀,那就叨扰了。”
李正廷长出一口气,那感觉就像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您请!您请!”
宫九坐在驾驶位,嘴里又叼上了一片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薄荷叶。
车子发动,缓缓驶入夜色。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顾珂若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咱们……咱们就这样把人抓走了?”
她声音有些发颤,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前排宫九的后脑勺,“不需要什么手续吗?那毕竟是警察……还有那个胖子,那是局长啊!这里是南京,是首都,怎么能……”
她是训练班出来的优等生,学的是规章制度,是专业技能,是那一套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程序。
今天发生的一切,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直接冲进警察局抓人,把人打个半死,还能让局长点头哈腰地送出来?这简直就是土匪行径!
宫九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手续?”
宫九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顾小姐,在这个世道,你腰里的那把枪,就是最好的手续。”
“可是……”顾珂若还想反驳。
“没有可是。”
宫九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徐队长给他们的罪名,就是最好的封口费。通敌,叛国,这帽子扣下去,谁敢要手续?谁敢要证据?”
顾珂若愣住了。
这一刻,顾珂若突然觉得有些冷。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踏入的这个圈子,根本不是她在训练班里想的那样非黑即白。
这里是灰色的。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宫九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打着节奏。
他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跟着这么个长官,有意思。
看来今晚回去,得好好招呼招呼那两个“肉票”,不把他们肚子里的油水全榨出来,都对不起长官把那个装钱的皮夹子塞回李胖子手里的那股潇洒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