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公祠的夜,总是比别处更黑一些。
顾珂若坐在外间办公室的木椅子上,面前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她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尖在记录纸上悬了好半天,一个字也没落下去。
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声闷哼传了出来。
不像是在喊,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把喉咙里的气给掐断了,听得人头皮发麻。
顾珂若手一抖,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下意识地想去捂耳朵,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了下来。她是受过训的,虽然译电科不用见血,但这既然进了特务处,有些动静就得学会听而不闻。
门开了条缝,宫九侧着身子出来,手里拿着块沾了血的白毛巾,一边擦手一边冲顾珂若点了点头。
“顾小姐,里头还要一会儿,你要是受不住味儿,去门口透透气。”
宫九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不带什么杀气,就像是刚杀完鱼的厨子。
“不……不用。”顾珂若强迫自己坐直了身子,脸色虽然煞白,但嘴上没松劲,“队长让我整理口供,这是公务。”
宫九嘴角扯了一下,没再劝,转身又进了屋。
门关上的瞬间,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审讯室里并没有什么大开大合的刑具架势。
王德勇被绑在十字木桩上,浑身上下看着甚至还是完整的,警服虽然脏了,但没破。只是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把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眼珠子暴突,嘴里塞着个破布团,呜呜地发着抖。
宫九走到他跟前,手里捏着根细长的钢针。
这玩意儿看着还没缝衣针显眼,但在懂行的人手里,比皮鞭好用。
“王巡长,刚才那两针是扎在指甲缝里,那是十指连心。”宫九把玩着手里的针,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接下来这一针,我要扎你肋下的‘章门穴’。这地方不流血,但是疼起来,能让你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绞。”
王德勇剧烈地挣扎起来,木桩子被他晃得吱呀乱响。
他以前在警局审犯人,那都是大棒子抡,哪见过这种阴损至极的手段。
宫九没理会他的挣扎,手腕子一送。
钢针没入皮肉。
王德勇猛地挺直了腰板,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多高,眼白瞬间翻了上来,要不是嘴堵着,这一嗓子能把房顶掀了。
宫九拔出针,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揉了揉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
“这才是第三针。王巡长,咱们有一整晚的时间,人体上有三百六十一个穴位,咱们慢慢试。”
宫九伸手去拔王德勇嘴里的破布。
布团刚拿开,王德勇就崩溃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说!我说!别扎了!我都说!”
这种平日里仗势欺人的黑皮狗,骨头其实最软。没了那层皮,他也就是个怕疼的孬种。
“钱都在我家床底下的腌菜坛子里!第三个坛子,下面铺了油纸!还有……还有印有富给我的金条,在灶台后面的砖缝里!一共五根!”
宫九也不记,只是偏头看了看旁边的记录员,示意都记下来。
十分钟后,王德勇像一摊烂泥一样挂在桩子上,连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事儿都抖落干净了。
宫九擦了擦针,把那份刚按了红手印的供词叠好,揣进兜里。然后转身走向隔壁那间关着印有富的牢房。
跟王德勇这只软脚虾比起来,印有富到底是跑江湖出身,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坐在角落的草垫子上,见宫九进来,甚至还哼了一声:“这位长官,别费劲了。我印某人在南京城混了这么多年,黑道白道都有朋友。今天这事儿,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只要电话通了,不管是哪路神仙,我都给足面子,当然你的那份也会让你满意的。”
到底是帮会头子,哪怕到了特务处,也觉得这就是个讲数的地方。
只要钱给够,只要面子给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宫九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那口烟全喷在了印有富脸上。
烟雾散去,宫九把王德勇那份供词轻飘飘地扔在地上。
“电话就不用打了。你那些所谓的黑白两道的朋友,这会儿要是知道你在洪公祠,怕是恨不得你立刻死在里面,免得把他们咬出来。”
印有富眯着眼,捡起地上的纸看了两眼,脸色顿时变了。
“进了这道门,不管你以前是谁的座上宾,现在都只有一个身份——案板上的肉。”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印老板,我这人不喜欢废话。徐队长给你留了两条路。”
“第一,咱们按日谍办。通敌叛国,就地枪决,家产全部充公。这罪名一旦扣实了,就算你背后有通天的关系,谁敢给你求情?”
印有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日谍,这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而且是株连九族的那种整法。
“第二,”宫九竖起两根手指,“你也算是个明白人。只要你把家底儿都捐出来,再把你所知道的这地面上的事说说,就当给党国‘赎罪’,我可以作主,留你一条命。咱们把你送去外地,哪怕是去大西北种树,好歹人还活着,是不是?”
印有富沉默了。他在盘算。他在赌这帮特务到底知道多少,也在赌自己能不能保住那点棺材本。
凤阳帮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家业,那是他的命根子,全交出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长官,不是我不识抬举。我那就是点小生意,哪有什么家底……”印有富还在硬撑,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要不这样,我在下关还有两间铺子,孝敬各位兄弟喝茶……”
宫九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看来印老板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拍了拍巴掌。
牢房门开了,两名特务拖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物体走了进来,直接扔在了印有富脚边。
那是王德勇。
但这会儿的王德勇,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虽然还没死,但那一身皮肉像是被什么利器给翻了一遍,尤其是那双曾经趾高气扬的眼睛,这会儿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印有富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啊——”王德勇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手在地上胡乱抓挠着,正好抓住了印有富的脚踝。
那种触感,湿腻,冰冷。
印有富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拼命地在那蹬腿:“滚开!滚开啊!”
宫九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当啷一声扔在王德勇面前。
“印老板不说,那你也没用了。”宫九对着地上的王德勇说道,“刚才这印老板可是把你卖了个干净,说一切坏事都是你自作主张。我也懒得动手,这刀给你,你要是能把他身上的皮给剥下来一张完整的,我就给你个痛快。”
本来还在地上抽搐的王德勇,听了这话,那个没皮没脸的脑袋猛地转向印有富的方向。
他摸索着抓起了那把匕首。
“别……别过来!老王!咱们是兄弟!你别听他挑拨!”印有富这下是真的慌了,那个平日里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摇尾巴的巡警,现在变成了来索命的厉鬼。
王德勇喉咙里发出那种野兽般的嘶吼,握着刀就往印有富身上扑。
“我说!我全说!”印有富心理防线彻底崩塌,那种死亡的恐惧让他屎尿齐流,“让这疯子滚开!快让他滚开!”
宫九一脚把王德勇踢开,像是踢走一条死狗。
“记。”宫九偏了偏头。
印有富跪在地上,在那股屎尿味和血腥味里,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这些年的老底全掏了出来。
负责记录的特务手里的笔都快飞起来了。这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听得旁边的人眼睛都在冒光。
一个混码头的要饭头子,竟然比一般的富商还有钱。这年头,果然是杀人放火金腰带。
半小时后,洪公祠大院。
一辆黑色轿车带着一身的水汽冲进了院子。徐望川推门下车,军靴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泥点子。陈政南紧跟其后,脸上带着那种即将分赃的兴奋。
刚进门,就有手下捧着记录本迎了上来。
“队长!全招了!这是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