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勇甩手扔掉皮鞭。
鞭梢带血,甩在墙上留下一道红痕。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仰脖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把嘴。
“这孙子骨头是铁打的。”王德勇坐在椅子上喘气,斜眼瞅着印有富,“他不画押,这事不好办。”
印有富盯着架子上血肉模糊的人形,眼皮跳了跳。他掏出手帕捂住鼻子,挡住那股腥臭味。
“不画押,那就让他画不了押。”
印有富又掏出一卷法币,拍在桌面上。钞票很厚,捆得扎实。
“王老弟,畏罪自杀这种戏码,你们局里没少演。”
王德勇眯眼看着那卷钱。
“印老板,第十一区就是个烂泥坑。除了穷鬼就是死人,值当让你花钱买命?”
这也是王德勇想不通的地方。下关区油水足,何必跟一群叫花子抢食。
印有富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
“你只看见穷,没看见乱。乱就是钱。”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
“每年冬天冻死多少人?善堂给收尸费,那是现大洋。谁家有点见不得光的脏货要藏,谁家拐来的孩子要转手,那地方是最好的中转站。”
印有富指节敲击桌面,笃笃作响。
“还有红白喜事。杜彦龙是个傻子,只知道带人要饭。这地盘归了我,我就把那帮流民编成队。谁家办喜事不给钱,我就让人抬着死尸去门口哭丧。这买卖,细水长流。”
王德勇嘬了嘬牙花子。
真黑。
不过钱给到位了,良心算个屁。
他伸手把那卷法币揣进裤兜,坠感让人踏实。
“行。既然印老板把路铺好了,我就送他上路。”
王德勇站起身,从炭盆里抽出那根烙铁。
铁块烧得通红,周围空气扭曲。
他走到杜彦龙面前,把烙铁举高。热浪烤焦了杜彦龙额前的乱发。
“杜彦龙,下辈子招子放亮点。”王德勇脸上横肉抖动,“别什么人都敢惹。”
杜彦龙勉强撑开肿胀的眼皮。
红通通的铁块在视线里放大。
完了。
徐望川,你大爷的。
走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走廊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那种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闷响,混着推搡叫骂声,直往这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钻。
“长……长官!这里真不能进,这是重地……”
阻拦的声音还没落地,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就在一声巨响中遭了殃。
“砰!”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震落下几块灰皮,那动静像是谁在耳边放了个炮仗。
王德勇手一哆嗦,通红的烙铁差点怼在自己大腿上。
他和印有富猛地扭头。
门口站着一群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肩膀上反光的金色徽章。
打头那个穿着笔挺的军官服,裤线笔直如刀。身后跟着四个军装汉子,再往后,是一片穿着黑短打、腰间鼓囊的精壮打手。
这阵仗压得审讯室空气凝固。
杜彦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那个身影和那天扔美金的身影重叠。
心落地了,砸得实实在在。徐长官来了。
他想笑,嘴角刚扯动,伤口崩开,疼得直抽冷气。
王德勇虽然心里发虚,但这毕竟是警察局,也是他的地盘。
“干什么的!”王德勇举着烙铁吼道,“这是审讯重地!懂不懂规矩!”
徐望川没看他。
视线越过王德勇,落在那个绑在十字架上的血人身上。
惨。
皮开肉绽,没一块好肉。
徐望川偏头,给了陈政南一个眼色。
陈政南大步上前,伸手去解绳子。
完全无视了拿着烙铁的王德勇。
这种无视比耳光更伤人。王德勇在下关横行惯了,脑子一热,那股横劲冲了上来。
“老子让你动了吗!”
王德勇手里那冒着热气的烙铁,顺势朝着陈政南后背捅去。
“小心!”印有富尖叫。
陈政南听见风声,没回头。
旁边一道黑影闪过。
周建生动作极快,单手扣住王德勇的手腕,另一只手里的枪管往前一送。
没有任何废话。
冰冷的枪口直接怼进王德勇的太阳穴。力道极大,撞得王德勇脑袋歪向一边。
“当啷!”
烙铁掉在水泥地上,火星四溅。
王德勇僵住了。
眼珠子斜向上翻,只能看见那根黑洞洞的铁管,还有扣在扳机上粗大的手指。
指节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那是杀过人的手。
那股凉意顺着天灵盖直钻脚底板。
这时候,一个胖大的身影才气喘吁吁地挤进门来。
“误会!徐长官!天大的误会啊!”
李正廷帽子都跑歪了,满头的大汗把那身警服领子都浸透了。他一进门看见这要把人脑袋打开花的场面,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顾不得擦汗,连滚带爬地凑到徐望川身边,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徐长官,我是真不知道这位兄弟是您的人!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抓啊!这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李正廷在得知特务处的军官带人冲进审讯室时,就知道坏事了,着急忙慌的往审讯室赶。
徐望川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这一屋子的人,李正廷在求饶,周建生拿着枪,陈政南在解绳子。
队伍最后面,顾珂若用帕子捂紧口鼻。这里的味道太冲。血腥气、焦糊味,还有陈年的霉烂味,直往脑门里钻。
她胃里翻腾,差点把早饭呕出来。
不是说开会吗?跑到这种警察局来干什么?是看姓徐的变态耍官威吗!就知道跟着姓徐的没好事,两次了都是审讯室,他是对审讯室情有独钟吗!
她抬眼看了看徐望川的背影。这个平时看着斯文的男人,站在这一地血污里,腰杆挺得笔直,竟也没显得突兀。
宫九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一片薄荷叶。
他眯眼扫视全场。
刑具摆放杂乱。墙上的鞭子只有一种型号。炭盆里的火不够旺。
行刑的人是个外行,纯粹是靠暴力发泄。
他看向地上的血迹。喷溅状,没有拖拽痕迹。受刑的人没怎么挣扎,是个硬骨头。
宫九嚼碎了嘴里的薄荷,清凉味冲淡了血腥气。
徐望川这条狗,收得值。
这边,陈政南已经把杜彦龙放了下来。
他转身,手里捏着那个还没收起来的蓝皮证件本。
王德勇手里还举着那块渐渐冷却的烙铁,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陈政南大步走过去,抬手就是一记。
啪!
证件本硬质的封皮狠狠抽在王德勇脸上,立刻红肿一片。
睁开你的狗眼。
陈政南把证件本戳在王德勇胸口,戳得他后退半步。
复兴社特务处三队办案。
你算个什么东西,拿着烙铁指着特务处的长官?
王德勇脑子里轰的一声。
复兴社。特务处。
这六个字比子弹还管用。
刚才那股子狠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手里的烙铁拿不住了。
当啷。
铁块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王德勇膝盖一软,整个人瘫下去。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生物本能。
长……长官……我……
王德勇嘴唇哆嗦,上下牙齿打架,磕得咯咯响。
旁边传来一股更刺鼻的骚臭味。
印有富裤裆湿了一大片,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淌,混进地上的血水里。
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要饭头子,平时在棚户区作威作福,真碰上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特务机关,胆都被吓破了。
“饶命!长官饶命!”
印有富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血流了一脸。
“我是被猪油蒙了心!都是王德勇!是他让我来的!是他要弄死杜爷!跟我没关系!”
王德勇猛地转头,眼珠暴突。
“你放屁!”
陈政南和周建生没搭理这两条互咬的疯狗。两人小心翼翼地架起杜彦龙。
杜彦龙浑身烂得没法看,脚刚沾地,身子就往前栽。
徐望川突然上前一步。
他伸手,稳稳托住杜彦龙满是血污的胳膊。
昂贵的军官服袖口瞬间被染成了黑红色。
杜彦龙身子一僵。
他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独眼,视线模糊地看着徐望川。
没有嫌弃。
他抬手拍了拍杜彦龙完好的半边肩膀。
“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
这句话不重,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审讯室里,震得人心头发颤。
徐望川松开手,从陈政南手里接过一块新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的血迹。
李正廷哆嗦得更厉害了。
“李局长。”
“在!在!”
李正廷拼命把头低下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你的手下,很有种。”
徐望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把特务处的线人抓到这儿,严刑拷打。”
他把那块沾血的手帕团成一团,随手扔在印有富那张油腻的脸上。
“怎么,对特务处有意见?”
“还是想从他嘴里,撬出情报?卖给日本人?还是红党?”
这帽子扣下来,能压死人。
通敌。叛国。
这在民国就是死罪,全家都要跟着掉脑袋。
“没有!绝对没有!”
李正廷吓得魂飞魄散,脸皮抽搐。
“徐长官!这是天大的误会!这两个混蛋干的事,我完全不知情!我是被蒙蔽的!”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王德勇心窝上。
“ 畜生!你想害死老子?”
王德勇被踹翻在地,捂着胸口惨叫,他想爬起来求饶,却被周建生一脚踩在背上,动弹不得。
李正廷转身对着徐望川点头哈腰,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