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聚贤楼。
二楼雅间里,陈政南背着手,盯着伙计将最后一道菜肴摆上圆桌。
三队的队员们已经围桌坐满,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兴奋。
徐望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雅间内瞬间安静。
他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走到主位旁,却没有坐下。
他抬手虚按。
“各位兄弟,别急,沈组长还没到,咱们再等等。”
队员们脸上露出讶异。
他们以为这只是三队内部的庆功宴,没想到行动组组长沈怀远会亲自过来。
这面子给得太大了。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
沈怀远高大的身形迈入,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女子一身素雅旗袍,面容清秀,正是译电科的顾珂若。
她一出现,雅间里队员们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而她身后的男人身材挺拔,面部线条硬朗,沉默地站在那,有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三队众人“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
徐望川立刻迎上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情。
“师兄大驾光临,三队蓬壁生辉!”
沈怀远笑着摆摆手,重重拍了拍徐望川的肩膀,随即转向众人。
“都坐,别拘着。今天是你们三队的庆功宴,我这个做组长的,不能空手来。”
他顿了顿,看向顾珂若。
“处座特批,补齐你们三队的编制。这位顾小姐,望川你认识,以后就调到你们三队。”
顾珂若对着徐望川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她看着徐望川那张温和的脸,脑中却闪过审讯室里,宫本太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惨状。
这个男人,看着面带春风,手上却全是血。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要不是处座的命令,谁愿意跟这个变态一队。
沈怀远又转向那位沉默的男子,介绍道:
“这位是宫九,从华北调回来的,是跟踪和反侦察方面的专家。”
宫九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便算是回应了。
徐望川的眉梢轻轻一挑。
一个行动队,配一个专职译电员?
这不合规矩。
戴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毫无波澜,看向沈怀远。
“师兄,咱们行动队配译电员,这……顾小姐可是专才,屈就了。”
沈怀远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热气。
“你的三队,处座自有大用。今天只喝酒,不谈公事。”
一句话,便堵住了徐望川所有的疑问。
徐望川心中了然,不再多问,立刻热情地将两人引到自己对面的位置。
“顾小姐,宫兄弟,请坐,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雅间内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陈政南亲自启开一坛洋河大曲,酒香扑鼻。
他先给沈怀远和徐望川满上,再给其他人一一斟酒,嘴里还念叨着:“这可是正经的洋河大酿,我亲家去年送了我两坛,一直宝贝着。当年这酒可是贡品,号称‘福泉酒海清香美,味占江淮第一家’!”
酒满,陈政南举杯。
“来!弟兄们,还有顾美人!今天徐队长上任,咱们祝队长前程似海,步步高升!也祝咱们三队,在队长带领下,大发利市,前途无量!”
“干!”
众人轰然应诺,连同顾珂若在内,都是一饮而尽。
徐望川放下酒杯,接过陈政南手里的酒瓶。
“这杯,我来倒。”
“哎哟,队长,这可使不得!”陈政南连忙去拦。
“我说行就行。”徐望川语气不重,却没人敢再拦。
他先是走到顾珂若面前,为她斟满酒。
几个队员交换了一下眼色,嘿嘿笑了起来。
徐望川并未理会,他笑了笑,又走到了周建生身边。
“坐,别站起来。工作上我是队长,下了班,咱们都是兄弟。”
他举起酒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明说了,跟着我徐望川,案子要破,钱,也他妈的要赚!不能光喊着为党国效力,却让自家兄弟老婆孩子饿肚子!”
这话糙,理不糙。
几个队员都笑了起来,觉得这个新队长,对脾气!
徐望川又给陈政南倒上酒。
“老陈,以后咱们三队,包括刚来的宫兄弟,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弟兄……啊,小顾,你例外,你单独穿。”
“噗嗤!”
顾珂若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宫九皱了皱眉,这样的活动自己以前并没有参加多少,此刻的徐望川给自己的印象就是一个帮派大佬的做派。
雅间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什么叫穿一条裤子?就是有功一起领,有钱一起分!谁他妈的要是敢在背后藏私,出卖弟兄,我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周建生嗓门最大,一拍桌子吼道:“队长说得对!谁敢出卖队长和弟兄们,我周建生第一个活剐了他!”
“干杯!”
第二杯酒,再次见底。
正在这时,陈政南凑到徐望川耳边,压低了声音。
“队长,我自作主张,把杜彦龙那小子叫来了,正在楼下候着。”
徐望川点点头。
“差点忘了正事,让他上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短褂的汉子,在陈政南的带领下,亦步亦趋地走进雅间。
正是赤练帮的头子,杜彦龙。
他一进门,看见满桌的酒菜和一群气势逼人的人物,尤其是坐在主位的沈怀远,那股官威让他腿肚子当场就软了,腰瞬间弯了下去。
徐望川看都没看众人惊愕的表情,直接从怀中抽出一沓美金,随手扔在了地上。
崭新的美钞散开,在灯下泛着绿光。
“三百美金,答应你的。”
杜彦龙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颤抖着扑过去,将那些美金一张张捡起来,捧在手心。
三百美金!
一千块大洋!
这笔钱,足够他在南京城里买下一座不错的宅子!
“扑通”一声!
杜彦龙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捧着那沓钱,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沙哑变形。
“徐爷……不!徐队长!往后小的和赤练帮就是您的狗!”
“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徐望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三队的所有人亲眼看到,给他徐望川办事,不仅有名,更有实实在在的利!
沈怀远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闪过赞许。
这个师弟,御下之术,玩得越来越纯熟了。
徐望川这才看向杜彦龙,声音平淡。
“很好。我正好缺一条消息灵通的狗。你先回去,把兄弟们安顿好,明天,我会去找你。”
“是!是!小的明白!”
杜彦龙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中,倒退着离开了雅间。
直到这时,沈怀远才放下酒杯,问道:
“望川,什么时候跟这些下九流的叫花子扯上关系了?”
徐望川一脸坦然,给沈怀远斟满酒。
“师兄,您可别小瞧了这些叫花子。这次能找到藏本英明,就是他们提供的线索。”
“南京城里的虱子、耗子,都归他们管。一张生面孔进城,一辆车停在不该停的地方,情报科的人可能要查半天,他们看一眼就知道不对劲。”
“日本人只要不开口,混在人群里,我们很难分辨。但这些地头蛇不一样,城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咱们要对付日本人的谍报网,光靠我们自己,就是睁眼瞎。必须要有这样遍布在阴沟里的眼睛。”
这番话,让沈怀远陷入了沉思。
他点了点头,捏着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许久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坛洋河大曲下肚,平日里神经紧绷的特工们彻底放开了。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含笑看着这群刚刚与他一同经历过血腥与权谋的下属。
他们此刻笑骂怒吼,称兄道弟,仿佛天下太平,岁月静好。
他轻轻晃动着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出了一张张鲜活而赤诚的脸。
这些人,从今天起,就是他徐望川的刀,他的盾,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天呢?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心里,却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