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三队队长办公室。
这间屋子原本的主人杜亦安,正将最后几件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牛皮纸箱。
他的动作不快,脸上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望川,这办公室以后就是你的了。”
他看着几天前还是书记室小参谋的徐望川,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几天时间,天翻地覆。
自己这个师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而他自己,却要去接手周炳坤留下的那个烂摊子——二队。
徐望川给杜亦安递过去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
“杜哥,咱们兄弟,不说那些虚的。”
“你这次去二队,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杜亦安端着茶杯,指尖有些发烫,他没作声,等着徐望川的下文。
“二队是干什么的?军政督查,专办内部贪腐。周炳坤是谁的狗,你我都知道。”
“现在他没了,你觉得处座和沈组长,会放心让二队,落到外人手里吗?”
“所以,杜哥,你接手的不是烂摊子。”
“是一个能帮组长、帮处座清除异己,又能让你自己捞足功绩的地方。你的位置,比我们三队重要得多。”
杜亦安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豁然开朗。
“但是,杜哥,二队那些人都是周炳坤喂熟的狗,你去了,必须得快刀斩乱麻。”徐望川话语间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寒气,“不能为你所用的,一个都不能留!”
“我明白!我对那帮杂碎,绝不会手软!”杜亦安狠狠地把茶杯墩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二队有任何麻烦,你随时开口。”
“我三队的人,就是你的人。”
“望川,有你这句话,兄弟我就知足了!”杜亦安彻底舒坦了,哈哈大笑起来,“他妈的,现在该轮到一队曹立俊那小子睡不着觉了!叫他娘的装清高,不站队!”
“行动组这潭水里,很快就没有他站的位置了。”徐望川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好了,望川,我的东西收拾完了!我现在就去二队,好好收拾那帮兔崽子!”杜亦安抱起纸箱,精神抖擞,仿佛换了个人。
徐望川扬声喊道:“来两个人!帮杜队长把东西送到二队去!”
门外立刻进来两名队员,簇拥着杜亦安往外走。
门口,杜亦安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望川,老陈这个人,手腕活络,你可要用好。处里上下那些见不得光的门道,他在行!”
办公室的门关上。
徐望川坐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三队队长。
黄埔毕业不到一年,从书记室一个端茶倒水的边缘人物,一跃成为手握实权、直接对行动组组长负责的实权队长。
这速度,在同期的同学中算是快的了。
他拿起桌上一份空白的叙功文书。
这是考我吗?
自己已经是中尉了,三队队长也就差那一纸任命,就算这次功劳都算自己头上,军衔上也加不上一个星,还不如把这些功劳分下去。
徐望川提笔,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利落的字迹。
他将自己的功劳写得极小,只用了“指挥得当”四字一笔带过。
主要的功绩,几乎全部堆在了周建生和陈政南的头上。
尤其是周建生,被他描绘成了一个深入虎穴、不畏牺牲的孤胆英雄。
有了这份功劳,周建生和陈政南就能从没有军衔的普通队员,一跃成为挂着牌的尉官。
这比任何口头上的许诺和画出来的大饼,都来得实在。
写完,徐望川把陈政南和周建生喊进了办公室。
“建生,这是叙功名单,你亲自跑一趟,送到沈组长那儿。”
“是!”周建生接过文书,郑重敬礼,转身大步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望川和陈政南。
徐望川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随手扔在桌上。
纸袋落在桌面,发出“咚”的沉闷撞击声。
“老陈,看看,这是咱们弟兄拿命换来的。”
陈政南上前,深吸了一口气,才伸出略带颤抖的手,打开其中一个纸袋。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一沓沓崭新的美钞,用牛皮纸捆扎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和金钱特有的、令人眩晕的香气。
另一个袋子里,是十根黄澄澄、沉甸甸的大黄鱼,在灯光下闪烁着野蛮而诱人的光泽。
“队……队长……这……”陈政南的声音干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两万美金,十根大黄鱼。”徐望川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政南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徐队,您刚来,有些事……是摆不上台面的规矩。咱们特务处,薪水微薄,弟兄们出生入死,养家糊口都难。所以上面对咱们在外面找‘肥猪’弄钱的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手脚干净,没人会多问。”
“那你说这笔钱该怎么分?”徐望川把这个烫手的山芋踢了过去。
陈政南搓了搓手,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红光。
他明白,这是新任长官的考验,也是一份天大的信任。
“队长,要我说,这现金,您拿大头,这是规矩!剩下的一半,分给咱们出生入死的弟兄。建生这次功劳最大,理应多分一份。剩下的人头,均分。”
“至于这十根金条,不能动。”陈政南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这钱,是用来铺路的。”
“怎么个铺路法?”
“咱们行动组办案,看似威风,其实处处受人掣肘。电讯科的魏科长,那是个笑面虎,没好处,你的电报能‘意外’在路上慢半天;总务科管枪械、管车辆的两个股长,不塞点东西,你领到的永远是卡壳的破枪和快散架的破车;司法科的李科长,犯人怎么判,全在他笔杆子底下……”
陈政南如数家珍,将特务处内部这张看不见的网,一点点撕开给徐望川看。
“书记室那个写材料的钱忠,屁用没有,但得罪了,他能在你的功劳簿上添一笔‘鲁莽’。情报科更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几个股长都得打点到。这一圈下来,七八根金条就没了。”
徐望川静静地听着。
这就是一张由利益和人情编织的丛林法则。
“我明白了。”徐望川点了点头,“老陈,这事你办得很好。”
他将那袋美金推向陈政南。
“这里是一万美元。你拿两千,建生拿两千,剩下六千,你看着给队里的弟兄们分下去。”
“告诉他们,跟着我徐望川,有功一起领,有钱一起分。谁要是敢克扣弟兄们的卖命钱,我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陈政南愣住了。
徐望川竟然只留了一半。
“这……,您是队长,这不合规矩……”
要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还得是上好的精饲料。
我可不会活成前世只会pUA下属的老板的样子。
徐望川甚至不能只给员工画大饼,必须要拿出实际的,自己前世就是底层牛马深知画大饼的带来的后果。
“哪有那么多规矩,听我的。”
他把那十根金条推了过去。
“这些,也全交给你。你看着去打点。不够的话,从我这里拿。”
这位徐队长,手段狠辣,心思缜密,现在看来,还他妈的慷慨到了无法理解的地步!
跟着这样的人,才有前途!
有钱途!
“队长放心!这事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保证让那帮王八蛋见了咱们三队的人,都得矮三分!”陈政南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他猛地一躬到底。
“以后队里这些钱,都由你来管。”
“是!”陈政南感觉自己的血都热了起来,“保证让咱们三队在处里,走到哪儿都一路绿灯!”
他直起身,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
“队长,您荣升队长,又立下大功,弟兄们都想为您庆贺庆贺。您看,是不是找个地方,大家热闹一下?”
“好,你去安排吧。”
“明白!”
陈政南揣着那袋沉甸甸的美金,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